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玫瑰飞快跑到魔镜前,看见镜中地动山摇、巨石翻滚,沧海在肆虐凌厉的尘沙中笔直而立,手里的清幽剑散发出浓郁的几近压抑的血光,隐隐然有黑色的影子在血光中飞舞。
“清幽剑,在忘情湖中独享日月精华、天地灵气千年余,得其寒气;以三十六万鲜血喂浸,得其煞气。以奇术锁江湖高手七十九名魂魄于其中,得其无法轮回不得自由的怨恨。”他缓缓的道,虽然还是同样的音质,却已全无那种温润似水的味道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老板不要……”玫瑰忽然开始哭,哭得一塌糊涂。刚才的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回响个不停——玫瑰,再见。
——玫瑰,再见。
再见,即是永诀!
“千年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、三十六万鲜血、七十九名高手,才有这样一柄剑。我不信它毁灭不了这面魔镜!”
最后一个字优雅的在沧海唇边消失,玫瑰看见清幽剑上黑色的影子已近狂乱的飞舞,剑的血光与镜外的天色相连,逐渐模糊起来。
不!不要!不让你死,不能死,不允许你死!我不允许!!
突然间,玫瑰的眉心似乎也有什么东西爆炸开了,迸发出一片血红的光芒,血光所到之处,血色弥漫,而魔镜上似绿非绿似红非红的奇光,也慢慢的消弭了……
这本是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,但不知道为什么,在玫瑰脑海中过程却绝对漫长,漫长的足够让她把另一些事情回想起来——
自从和沧海一见钟情,整整六年。那六年里,玫瑰时常跑到忘情湖边与沧海朝夕相对。
他总是静静的坐在湖边,视线投放到很遥远的地方,而清幽剑就放在他的身边不到三寸处。
他每次看见玫瑰都展颜微笑,那温暖的笑容融化了玫瑰,使她沉沦,不可自拔。
樱花树下,他紧紧拥着玫瑰,在她耳边发誓永不分离!
然后有一天,人迹罕至的忘情湖,来了三个人。沧海转身,见到来人显得有些惊讶。
那是一对纤姿卓约的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,看见他们的第一眼,玫瑰只在想:这么好看的一家人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夫妇居然就是沧海的父母——天王和天后。
而跟在他们身边的,妙龄少女就是落樱。
天王道:“樱儿,过来见过沧海。”
那少女抬起头,红扑扑的脸,一双眼睛非常非常的腼腆温柔,她看了沧海一眼,立刻又垂下头去,几不可闻的行礼道:“见过海哥哥。”
“她是落樱,九天玄女,你的指腹为婚的未婚妻。”天后柔声说道。
未婚妻三字,深深刺痛了玫瑰,她刚要离去,沧海伸手抓住了她的手,“我的未婚妻只有玫瑰。”他坚定的说道。
“玫瑰?那个魔宫妖女?她怎么配得上你!海儿啊!你可是天子骄子啊!”天后气愤道。
“母后,玫瑰根本不是什么妖女!我就是要跟她在一起!”沧海丝毫不妥协道。
“好!我们走!”天王生气的说道,随即和天后、落樱一起消失了。
玫瑰在沧海的怀里笑得好甜。
只见那天的夕阳好美,颜色绚丽的彤云层层叠叠的铺在天边,晚风从湖的那头吹过来,的确是个很悠闲美丽的黄昏呢……
如此又过了很多很多天。
忽然有一天,莫离带人毁了魔宫九九八十一处,整个魔宫愤怒了!
身为魔宫公主的玫瑰自然要去报仇,见她大开杀戒,沧海设计让她喝了忘情湖水!
那天,忘情湖边,玫瑰边逃边回头,只见夕阳映在沧海身上,周身如镀金边。那个场景玫瑰永远不会忘记,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心痛之色。
是的,是心痛。那眼神分明是失去了至爱之物,顿失所依。
那一天,玫瑰逃出忘情湖。
谁知刚逃到忘情湖与魔宫的边界处,就碰到了相伴而来的落樱、阿朱和莫离。
他们先是一怔,继而很快动手,将玫瑰一步步的逼回忘情湖边。为救落樱,沧海以身相抵,玫瑰的手先自己的意识自行停下,阿朱和莫离趁机刺她两剑,玫瑰跌落于地,看见自己透明的身体。
想逃的欲望一下子就消失了。玫瑰悸颤的看着自己的身体,一股绝望涌上心头。就算得了自由又如何?自己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!回不去了,回不去了……原来自己已经回不去了!
天地浩淼,却为何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?玫瑰仰天大喊,喊出自己六年的愤怒与委屈,嘶声道:“我做错什么了?为何天要亡我?为何天要亡我——”
从此,灰飞烟灭,万劫不复。
寒光驱散血雾,吞噬掉脑海中的回忆,将眼前的一切重新映亮。
玫瑰缓缓撑开眼睑。
入目处,是沧海极度震惊的脸,他急声道:“玫瑰!玫瑰!”
“老板……”玫瑰抓住他的手,多好,是真的手,温暖的、永远干燥的一双手,他没有消失在魔镜之中,他还活着。
“玫瑰,玫瑰……”他捧着我的头,语音暗哑。
玫瑰从他肩上望后看,看见彻底碎掉了的魔镜,她又伸手摸摸自己的眉心,果然,血狐不见了。
“老板,我想跟你,一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呢……”
“好的,我们在一起,我们永远在一起!”
玫瑰凄然一笑,异常艰难的发出声音道:“可是……我更想消除公主玫瑰的痛苦,我不要她再那么痛苦。因为如果不能复活的话,她就要永远待在魔镜里面,孤单的,永远都得不到解脱……我不忍心啊,我不忍心啊,老板……”
沧海抱着玫瑰,双手在颤抖。
“我不知道我是从何得知,或许是我的本能告诉我,要想让公主玫瑰解脱,就得砸碎魔镜……没想到,连清幽剑也做不到的事情,竟然让我真的做到了,那面镜子碎掉了……”
“是的,它碎掉了,公主玫瑰解脱了……”
“可是,我也活不成了吧?”玫瑰抬眸凝望着眼前这个在公主玫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这么这么多年,沧海桑田,世事变迁,可他依旧是公主玫瑰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。千年前,是敌人,是对手,是爱恨交缠无休无止的劫数和冤孽,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,亦是她生平唯一领略的甜蜜;是相濡以沫生死相伴的温暖和依恋,是她快乐幸福的由来,亦是她永不能圆满的希望……
永不能圆满。
玫瑰揪住他的袖子,低声道:“老板,答应我一件事好吗?”
“你说。无论是什么事,我都答应你。”
“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去,回去找个好女人,你们不要分开,要好好的,快快乐乐的在一起……”
沧海的声音几近哽咽:“我答应你。一定平安着回去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……”玫瑰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向上方,第九层塔的屋子消失了,外面是星罗密布的夜空,晨曦将来,朝霞将起……
“我好想和你在一起,我真的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……”玫瑰呢喃着说出最后一句真心话,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杯子一样哐啷啷的碎了开来。
在消散的最后刹那,一个温热的吻印到了玫瑰的额头上,模糊一片的视线中,看见沧海的最后一个影像,那黑眸如星,直让人沉溺其中,宁可永醉不醒!
永醉不醒。
玫瑰的身躯与魔镜一样碎成了千万片,然后随风飘逝。
却有一滴晶莹璀璨的水珠,从空中落了下来,滴在沧海的右手中指上。
水珠冰冷,虽是水的形态却有比冰还冷的温度。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有这样的水——忘情湖。
这是当年公主玫瑰误饮的那口湖水,然后以眼泪的形式由玫瑰还给他。
千年的孽缘,至此,终于彻底终结。
不会再有玫瑰,也不会再有公主玫瑰。
静寂的旷野,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。一人慢慢走到他身后,素白的长袍,漆黑的长发,静默的一张脸。她跪下,搭住他的肩膀,把头靠在他的背上低泣道:“对不起……沧海大哥,对不起……”
沧海恍若未闻,依旧望着那滴水珠,面无表情。
蝶舞止住眼泪,转到他面前道:“我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,我只是一心想让公主玫瑰复活,你知道的,我那么那么的崇拜她,她是我从小的偶像啊,可是,可是……”
沧海慢慢收手,那滴水珠融进他的指尖,消失不见。
“小舞。”
蝶舞惊喜道:“沧海大哥,你肯原谅我了?”
“帮我最后一个忙好吗?”
“哥哥请说!”
“送我回吉祥阁,可以吗?”沧海站起身,一字一字道,“我要回去,回吉祥阁。”
蝶舞怔立许久,犹豫许久,最后咬着下唇道:“好。”
随着这一声好,长袖如水般拂开,魔宫瞬息掠过了千里,千里外,鸟语花香,桃花满枝。
清脆的鸟叫声,一点一滴穿透脑中的迷雾。意识从极度的黑暗昏沉中,慢慢往上飘浮……
沧海睁开眼睛。
床顶帐幔上的紫色流苏,在风中轻轻颤动,轻轻来去间就荡过了天荒地老。
他掀被起身,推门出去,看见灵儿正拎着水壶从走廊那边匆匆走过,看见沧海起来了,高兴的说道:“主人,快点去吃早饭吧!”
这时外面人声鼎沸,沧海不禁走出去,只见一辆宝马香车慢慢的经过,街道两旁挤了很多围观的人。有风袭来,车帘被吹开,一张绝丽的容颜现了一现,又被帘子遮掩。
他的心重重一震,睁大眼睛望着那辆马车,无法动弹。耳旁偏偏听得有人用艳羡的口吻道:“呀,这是城主的马车啊,坐在车里的那个就是他的女儿紫彤吧?真是个大美人呢!”
街上的人也纷纷交头接耳:“这还是城主第一次让他的女儿出来露面呢,平时都藏着跟宝贝一样,肯定很爱她……”
他的身子摇了一下,伸手扶住柜台。
这个名叫紫彤的女子,为何有着一张与玫瑰一样的脸?一双与玫瑰一样的紫眸?
车帘再度被风吹开,仿佛是冥冥中早已注定了的,紫彤回眸朝他看了一眼,然后微微一笑。
这一笑,似明珠溢彩,嫣然不在人间。
帘子垂下,马车逐渐远去。
他忍不住追出门,但追了几步,却又停住。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,再不复见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慢慢回身,看见悬在门上的金漆招牌时,倾刻刹那如被雷电击中——
灿烂的阳光照在招牌之上,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——“忘情阁”。
忘情阁!竟然不是吉祥阁!!!
那光晕渐渐扩散,点缀了他的眼睛,最初的一幕重新绽现在了眼前——
那女子站在湖边,回眸看他,微微一笑:“这里是你的住处吗?”
她的五官非常精致,眼眸明亮浅笑优雅,眉心上的一点嫣红,都倍显妩媚。
他知道她就是公主玫瑰,然而他没有想到,被人仙两界视为最大隐患的魔宫公主玫瑰,竟然有张孩子般纯真的脸。
他看她起身,准备离开,她却朝他伸出手来,那眼神温婉,一刹那,他就心软了。
而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,那是一个错误,天大的错误。
公主玫瑰。
骄傲的、倔强的、任性的、却像个孩子般天真的公主玫瑰。
她是他遭遇的唯一一次意外,结果成就了他平生仅有的一次心动。
他对玫瑰说了谎,对公主玫瑰也说了谎,甚至,对自己也说了谎。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?怎么会不喜欢她?怎么能不喜欢她?如果不是那样极至的一种感情,他怎么会打破自己的原则非要和她在一起?他怎么会在她魂飞魄散后自我放逐从此孤独海底?他怎么会千年如一日的在等以她魂魄转世的女孩?
公主玫瑰。
突然间,一样东西从袖子里掉了出来。他弯腰拾起,原来是张骨牌,本是第四层中蝶舞为他占卜的最后一张无字牌,而今上面却显现出了字迹。
八个字,缠缠绕绕、分明清晰,却又模糊,像是隔了一生的距离——
“爱恨痴缠,那么多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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