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纸干净清晰,望见的一瞬间,脑海里几乎就已经浮现出修复好别墅的画面。她本是说,出一个简单的轮廓,细节以后再说。
但宋寓早已将细节画出来,许多都是靠之前去莫干山别墅闲逛采风,他在融入当时别墅设计的惯性,连蒙带猜复原的,之后要是不对,再做修改。
叶胜男笑起来,说:“我好想已经看到小时候的别墅了。”那一瞬间,她心脏好似被什么敲击着,心湖里泛起涟漪,带着难以言喻的喜悦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惊喜了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宋寓由衷地说。
叶胜男搬来凳子,坐到宋寓身边,指着图纸说:“这里需要改动一下,那时候,我们不是这样的,应该是这样,我画出来……”说着,叶胜男就在白纸上简单地勾画。
突然,目光落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前,她忍不住笑起来:“你抽烟还挺凶。”
“没有,日常不抽,只是在画图纸,灵感爆棚时很难控制自己。”宋寓无奈地耸耸肩。
叶胜男倒也没说什么,像宋寓这种家境优渥,衣食无忧的环境长大的,多少有点儿艺术家气质,不会被金钱捆绑,时不时露出这个年纪没有的孩子气。
两人讨论地热烈,连林书书推开电脑房的门都没有发现。
等到将图纸的细节落实地差不多后,已经过了中午,林书书留言后先行离开。刚刚叶胜男还没来得及跟林书书说,一起去奶奶家吃饭的事情,此时就已经错过。
叶胜男去拿手机,看见李莲英打了很多个电话,因为手机放在卧室里,离电脑房隔了好几个房间,着实没有听见。
此时,李莲英已经留言:“你怎么不接电话?是不想吃饭还是怎么的?那就改成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。”
“好的。”叶胜男回。
叶胜男问:“我要去公司开会,你要不直接去奶奶家,跟她汇报情况?”
“我自己去啊?”宋寓虽然不是面子很薄的人,但还是觉得自己去老人家家里,有点怪怪的。
叶胜男无所谓地道:“那你等我开完会回来,一起去也行。”
宋寓纠结一会儿,还是说:“那我先去吧。”
“现在先去吃饭。”叶胜男换好鞋出门,两人在小区外的饭店简单地吃一点。
准备离开时,宋寓忽然有点没了底气,问:“你觉得这图纸怎么样?奶奶会喜欢吗?”
“奶奶的喜不喜欢我不知道。”叶胜男补充一句,“我是真的不知道,她的喜好喜怒无常,每天想什么,谁都莫不清楚。不过,我很喜欢,你不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建筑师,但你是最有灵气的,文化和审美浑然一体。”
叶胜男遇到喜欢的事物和欣赏的人,从来都不吝啬赞美之词。
宋寓出乎意料,眼前一亮,惊讶起来:“没想到,你也会夸人?”
“当然。”叶胜男拿起包,挥挥手说,“你去吧,我先走了!等到图纸过了之后,施工也你负责,整个项目全权交给你,我就不管了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宋寓拍拍胸脯保证。
“我开完会就去奶奶家,晚上一起用晚餐。”叶胜男叮嘱,生怕又错过,到时候奶奶指不定又要怎么闹脾气。
宋寓点点头。
三小时后,叶胜男开完会。
下属在公司的工作效率还算不错,可能怕到德清去坐班,这样就需要长期出差,他们都拼命工作。
项目正有条不紊的推进,前期工作对于有资历的老牌公司来说,并没有什么困难,最重要的环节,还是把握好大方向,叶胜男作为领头人,需要找准位置,有正确的方向,众人才能同舟共济。
开完会后,叶胜男驱车赶往李莲英家中。
将车子停在别墅的露天车库里,准备上楼时,听见花园里有激烈的争执声。
叶胜男疑惑,从车库里出来,又到花园外面看个究竟。
只见宋寓正在打电话,听谈论的内容,应该是在和他老爸宋知章通电话。
这是叶胜男第一次听见宋寓用这么不耐烦的语调说话:“什么都要听你的?!别开玩笑了!我们俩钻研的方向根本就不一样,好吗?”
因为别墅内植物茂密,还有几个大的梧桐树,因此十分静谧。
叶胜男几乎能够听见电话那头,宋知章的怒吼。
可能脾气好如宋寓这般,和家人相处时也会争得面红耳赤,将在外人面前不会展露的坏脾气,全部都一股脑儿暴露出来。
她不是故意偷听的,理智告诉她,此时她应该默默地离开,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。
但叶胜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双腿好像灌铅一般,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听。
她竟然都没有找个角落躲起来,若是宋寓一转身,就会看见她。
宋知章还在电话那头训斥:“我当时找你时,就说得很清楚,这个别墅是要复原,不是改造!你那个图纸出的是什么东西,你确定那是复原图纸吗?”
“这是我和胜男一起做的,她都觉得是童年记忆里的样子,你为什么就非要鸡蛋里挑骨头?”宋寓不明所以,宋知章为什么就这么看不上自己,分明所有人都觉得很好的东西,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将他骂得狗血淋头。
“那我问你,这是复原设计图纸吗?你自己相信这是复原吗?都不能做到和从前一模一样,那还做什么做?文化价值早就流失了,这么做吃力不讨好,有什么意义?若是后人想要研究,按照错误的东西,能研究出正确的文化吗?你这是在误人子弟,你明白吗?”宋知章越说越激动,几乎都要人身攻击了,“你总是这样讨巧,不肯静下心来钻研,油嘴滑舌,哗众取宠。”
“……”宋寓气得胸腔上下起伏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涵养让他没有办法对父亲进行人格攻击,他不愿意直接当着面指责他心胸狭隘,不能够包容别人和他的不同。
或者说,宋知章只是单纯不能包容,儿子和自己不同,他希望两个人有相同的研究方向,这样就可以完美地继承自己的衣钵。
“既然您这么不满意,那就请您另寻高明,这活我干不了了!”说完,宋寓就挂断电话,一转身,和叶胜男四目相对。
两人面面相觑,没想到竟然如此尴尬。
“那个……”宋寓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,却发现无法开口。
在叶胜男面前,并不需要粉饰太平。
“是老别墅复原的事情?”叶胜男猜出来。
花园里有石凳,叶胜男自己坐过去,宋寓自然而然也跟着坐下。
“是的。”宋寓叹了口气,真的是一个头,两个大。
叶胜男疑惑的问:“奶奶很不满意?”同时心里想,应该也不至于,虽然说李莲英很挑剔,但想宋寓设计图纸的美感和概念,应该是李莲英喜欢和欣赏的才对。
除非,李莲英又有什么歪点子,专门磋磨人。
宋寓摇摇头:“奶奶倒是没有说什么……只是她让我爸看了一下,我爸率先把这个设计方案给否定了,刚刚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,你说……”说着,宋寓耸耸肩。
“没事,整体的框架肯定没问题,细节处修改一下就好。”叶胜男说,“主要是,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。”就算金闪闪找公司修复过,但作用也有限,“我也不能完全记清楚,小时候房子的样子了,这不全怪你。宋寓,你做得已经很好了。”
微风吹过,阳光斑驳。
透过树叶之间的罅隙落下细碎的光斑,在两人身上随风晃动。
不知道为什么,宋寓郁结的心情,突然开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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