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是刁兴增背着刘兰的娘下山的,但是下山的路可真是又长又不好走。
即便是在黑夜,大家也能看见刘兰他们一家子头上的汗,在夜里泛起了盈盈的亮。
“妈,您别睡,您和我说说话行吧……”看着母亲的脸色,刘兰像是心里有什么预感一样,更加慌乱了……他不停的开口唤着母亲,随后越喊越慌,母亲仍然不给他回应。
下山的路虽然长,但是大里庄的人都习惯了,一点儿也不觉得长,然而此刻,刘兰感觉自己怎么都走不到山下去。
快走快走……
这座山啊,怎么就那么高呢!下山的路,怎么就那么长呢!
一路上,刘兰他们一家子的心都悬着,后来到了山下的医院里,他们的那颗悬着的心才降下来……
与其说是降下来,不如说是坠落下来。疯狂下坠,最终狠狠的砸在水中,滑入深渊……
因为,老太太走了。
对……老太太是走了的。
医生说,老太太走的还算是安静,是在下山的半路上走的。
刘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身体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他不知怎么的,就是四肢发软,怎么都站不起来……
而刘兰的媳妇儿当时就落下来了泪,她抓着医生的袖子,瞪大了一双眼睛,任凭眼泪一个劲儿地从里面涌出来,而后像是落了一把珠子一样“噼里啪啦”地砸在地上。
“医生,你说错了吧,你好好看看,你能不能再好好看看……俺妈妈刚才还……”她说的一喘一喘的,一边说一边哭,一段话怎么都说不完整。
医院里,顿时充满了哭声与叹息声。跪在地上的刘兰呆滞的看着躺在那里的母亲,他就算站不起来,用半跪着的姿势,用爬的姿势,我来到了母亲的身边。
他双手抱着母亲,大喊了一声:“妈——”而后,放声大哭。
刘兰哭的太痛了,一个大男人,哭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,但是站在他身边的人都无一觉得他是狼狈的。
大家现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帮什么,所有人的眼眶都红红的,甚至有人抬手不停的抹眼泪。这种场面,让谁不悲伤?
刘兰的母亲应该是因为送的不够及时,才在半路上走的。他得知后,心里的自责越来越深,不停地扯着头发,怨自己:“要是我晚上早点儿吃完早点回去看看俺妈,要是我背着下山的时候速度再快点儿,都怪我太磨蹭了,都怪我……”
他太自责了,因为他的速度太慢,让他失去的是这么重要的人!他越说就越激动,后来还抬手狠狠砸在自己的身上。
咚咚咚……
这是拳头打在身上的声音,一听就十分用力。刘兰的媳妇儿一边哭着一边扑上去抓着他的手,说:“别打了别打了……你冷静一点儿……”
嘴上说着要冷静,但是谁又能冷静下来。
刁兴增心里也非常难受,他就站在一个角落里,低着头,垂着胳膊,谁也看不懂他的情绪。当然,谁也没有注意到他。
他不停的想,自己跑的是不是也太慢了,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尽全力的去背,如果尽全力的去背了,或许……就不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了。
是他的错……
就这样,刁兴增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。
别说是刁兴增了,就是在场的村干部们,也难受的待不下去,如果他们不吃这顿饭,那能有啥事儿呢?
可是这种事儿,谁又说得准呢。
半夜里,袁忠他们几个回村子帮忙拿东西,他们几个来到山脚下,袁忠看着这座山,脚步明显的放慢了,他就这么盯着,一直盯着,然后走的更慢了。
江一勇感觉袁忠不太对劲,他回头看看袁忠咋回事儿的时候,发现他正捂着胸口慢慢的坐在地上……
“袁书记!”江一勇激动的赶紧上前扶住要坐在碎石头上的袁忠,问上一句:“您这是咋回事!”
袁忠还是在捂着胸口处,说:“我看着这座山……我就闷的慌……”
“这是怎么的?”怎么上来就看见一座山胸口闷呢?
袁忠抬手指着头顶上的那座山,还没开始说话,手指就已经颤抖起来了。
他说:“都是这座山啊……都是这座山闹的!”后半句话,他的语气忽然加重,手气的更抖了。
与其说是愤怒,不如说是失望,是无奈,是最自己无能的无可奈何!
恨啊,他实在是太恨自己的无能了!
听到袁忠的话,江一勇身体一顿,当即就知道袁书记是什么意思了什么心情了。袁忠此时看起来情绪非常不好,仿佛下一秒就彻底崩快了似的,他想劝劝袁忠,袁忠说:“一勇啊……你说这是为啥呢?”
“袁书记,什么为啥?”江一勇问。
“别的村子都过的好好的,我们村子怎么这样呢,你听着这附近谁村子还得上山下山的,咱们村子里的人都多不方便啊,今天竟然还发生这种情况!”
竟然发生老太太需要去山下看病,但因为山路难走而耽误了时间,老太太走了……
这种事儿,凭什么要发生?
袁忠的心里就不平衡了,大里庄的人,凭什么要忍着这种事情!
身为大里庄的书记,他的心里此时仿佛出现一团火,他迫切的想让这团火烧掉穷根!
刘兰他娘走了,村子里的村民们一下子必然都知道了,和刘兰稍微关系好点儿的村民,都得去刘兰家看看,安慰两句。虽然乡亲们心里也多少个清楚,他们的安慰也没啥用,但是看刘兰那憔悴的模样,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,谁还能不心疼的?
在人群之中,袁忠发现了刁兴增……
袁忠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性子相当直爽,但是也并不代表他不能成为一位心细的人。从那天在医院里,袁忠就看出来刁兴增的情绪不对劲儿了,到了这会儿,刁兴增脸上的愁容仍然不减半分。
“怎么了?”他走到刁兴增的身边,问他。
刁兴增摇摇头,没说话。
袁忠了解他,他的心事这就快写到脸上了,怎么可能没事儿呢。于是,他继续问。因为他知道,就刁兴增这个啥事儿都喜欢闷着的人,确实得需要他来问出来,要不然闷在心里,浑身难受。
在袁忠的一再“好奇”追问下,刁兴增可算是开口了。他看着袁忠,眼里泛出来亮光,他说:“袁书记,关于刘兰他母亲的那件事儿,我觉得……是我做错了。”
“为啥这么想?”袁忠问。
“因为当时抬刘兰他娘的时候,是我来抬的,下山的路是我背着刘兰的娘,医生说刘兰他娘是因为抢救的时间不够,所以是我……”
剩下的话,刁兴增还没说完呢,便被袁忠给打断了,他说:“你就胡扯。”
袁忠打断刁兴增说的话,不是代表袁忠不太尊重人什么的,也不代表刁兴增说的话袁忠就不想听,而是因为他就是单纯的不想让刁兴增继续说下去,现在他的思想就有点儿过于消极。
出现这样的事儿,谁也不能埋怨谁。
“兴增啊,你别这么想,你抬人的时候我看到了,你把全部的力气都出上了,你是个咱们大里庄的大好人,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自己呢?这种事谁都怪不着,要怪就怪……”
袁忠说的欲言又止,刁兴增将头侧过去,看着袁忠,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“要怪就怪……这个村子啊……”
刘兰他娘是怎么走的,大里庄的村民大部分都知道,但是大家都没有很惊讶,对于这样的说话,也没有太多感触。
为啥?
以为大里庄的人都习惯了。
他们都习惯村子在山顶上,地势太高了。他们干什么都不方便,要是谁一个不舒服,那得提前的赶紧下去,等到真不舒服再下山去看看,那铁定耽误事儿,身体虚的都不知道该怎么下山了。
村东头还一个人,腿不太方便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那个腿不是一直那样的,而是让大里庄的山给弄的。
听他家里人说,那时候他正好发烧,迷迷糊糊的很难受,所以打算下山去诊所里看看,赶紧的拿点儿药吃,但是他在下山的过程中,因为头昏昏沉沉的,一个不小心摔倒了……
这一摔,可以说是麻烦了。
他是整个人被绊倒摔出去的,身子顺着这个下坡路就往下滚,就是停不下来……
他这滚啊滚,在碎石头上滚,浑身瞬间淤青,还划破了皮儿,在他的身体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腿狠狠的撞在了一块石头上。
“啊……”他疼的蜷缩起来身体,紧紧的抱着腿,半天都不敢动。周边也没人经过啊,他就躺在那里休息了很久,很久之后才咬牙能动两下。
撞着他腿的那块石头很大,正好一头很尖锐,那人就是这么被这石头伤到了腿……
腿伤的可是不轻,以至于一瘸一拐的走路到现在,时间长了,不知道是伤口的原因,还是习惯的原因,他就真这么走路了,想改过来,但是怎么都改不过来。
就这种事儿,在大里庄找,那实在是太多了,住在干山顶上的一个村庄,要是谁想干啥,可不就这么难吗!
对于这座山,这个下山的历程,家家户户都清楚的很,家家户户也都有苦不知如何言啊!
在通往山上与山下那条必经之路的小道上,每一块儿石头上,不都滴落过大里庄村民们的汗水吗?
刘兰一家子还在那里哭,跟在他们身后的人也哭的相当痛,老太太是特慈祥可爱的老太太,一家人真是又尊重她,又特别喜欢她。
就只是看着刘兰她媳妇儿哭的那个样子,还哭的晕过去一会儿的样子,就知道一家人得多难受。
老太太的葬礼办了一天,一直到了晚上,袁忠又开始胸闷,从家门走出去,还在街上看着刘兰了。他看起来精神很不好,眼神呆滞,眨眼之间,像是老了好多岁似的,沧桑疲惫的感觉铺面而来。他身子本就很瘦,此时仿佛更瘦了,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,衣服一吹风就晃来晃去的,晃动之下,仿佛刘兰整个人也开始晃。
袁忠就在想啊,前面这位是谁啊……这还是前不久精神饱满的刘兰吗……
不是吧……
刘兰没抬头看着袁忠,袁忠也就没个刘兰打招呼,因为袁忠抬不想多看,可以说是不忍多看,不忍看见村民们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神,迷茫的看着他,仿佛坠入旋转的黑洞……
他即便不想看见,还是会想到刘兰当初在医院的那一幕,他身为大里庄的书记,他真的太心疼了啊!
不忍心再次看刘兰的模样,袁忠就赶紧随便找了一个地方看旁处,此时他无意间看的地方是路灯。
明亮的路灯下,为什么袁忠感觉自己浑身还是很冷。
时光的片段重叠,他又看见了那一天,村子里通上电的那一刻,全村的老少爷们儿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。
对,就是这样,这样多好啊!
如果这种笑容更多一点儿,更久一点儿,那得多棒啊……可是为什么,大里庄千辛万苦的来的幸福感,会转瞬即逝呢?
转而替代的,就是今天的样子。没有人抬头看看路灯,脸色比夜还黑。
袁忠想来想去,心里始终知道,不是因为大里庄的幸福眨眼就消失,而是因为大里庄才刚刚起步……
他们村子就只是暂时的解决了一个架电的问题,后面呢?刘兰他娘是因为下山,这还是一个问题……
怎么办,他该怎么办?那就再继续解决问题!
袁忠太想了,他实在是太想看到村民的笑脸了,他真的巴不得大里庄一天变上一个模样,最好是立马让这个庄,变得和其他好的庄没有什么不同,摆脱这个穷困的面貌!
他得努力,努力之后他起码得让自己村子的村民出去就挺直了腰杆儿,看到旁的村子的东西,骄傲的拍拍胸脯,说:“俺们村儿也这样!”
其他村子拥有的,他们大里庄就是什么都不能少!他不愿意让村民们,再吃这种苦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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