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天还很早,季刚他们几个肯定都还没睁开眼睛。但是村民们起来的倒是挺早的,去地里的这条路上,能遇见不少人呢。
和刘曦光同行的村民老赵瞧见他衣服肩膀处有块较为明显的污渍,提醒了一句:“你这是怎么弄的?”
刘曦光侧头扯着衣服看了一眼,回答:“我也不知道咋弄上去的,我还以为是汗掺了土呢,但是洗了洗也没洗干净,就这样穿着了。”
老赵心疼的说:“瞧瞧这么好的一个褂子,你的手愣是没给洗出来。”他话锋一转:“不过不要紧,我家里有我自制的肥皂,专门洗这个的,一搓就干净!”
“这么好用吗?还是自制嘞,赵叔您可真厉害!”刘曦光夸老赵。
这时,老赵的对门凑过来了,他拍拍刘曦光的肩膀,说:“他制作的那肥皂啊,没多稀奇,就是什么洗洁精香皂粉牙膏等等这些东西掺到一起了,你到时候自己制作也行。”
俩人一看就没少斗嘴,所以老赵瞥他一眼,冷哼一声:“自己制作?你自己搞了两回了,不还是失败了吗,不还是来找我想办法吗?瞧你说的什么话……”
对门村民不和他说话了,而是直接劝刘曦光来了:“刘书记我跟你说啊,能自己洗掉就自己给洗喽,因为老赵这人心狠嘞,他那一小块肥皂就得收不少钱呢!”说完,他继续拿着家什往地里走去了。
老赵看着那离开的背影,嘴里嘟囔了些什么,而后又对刘曦光说:“他这个人啊,就是嘴碎,要不是看他人还行,我早就骂他个老老实实的了。你放心,你到时候直接拿着衣服来俺家就行,我不收钱!”
刘曦光刚听老赵的对门儿说,老赵得收钱呢,这会儿却不收他钱,刘曦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:“不太合适……我就正常买就行,这个钱还是得赚的。”
“不用赚,我就瞅着你舒服顺眼,那就不要你的钱了!”
瞅着他舒服?
他被开村的村民们又是白眼儿又是谩骂的,自己都有点儿习惯村子里的人对他那个态度了,而现在,他竟然听见村民对他说就瞅着他舒服顺眼……
一时间,刘曦光激动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就知道站在原地冲老赵傻笑了。
“走啊,在那里干啥呢!”老赵都往前走上几步了,回头就看刘曦光还站在那里,说着话呢,他竟然还发起了呆了?
刘曦光一下子回过神来,高声应道:“哎,来了!”
他还记得季刚昨晚上来找过他了,说什么不想让他去地里忙这忙那的了,老百姓地里的活那是永远都干不完的,刘曦光总不能就一直跟在后面帮吧,照这个帮法,那得帮到啥时候了。
刘曦光很自然的回答:“那当然了,能帮就得继续帮。不过老百姓的忙可不就是一只忙不完吗,要是简简单单能完成的话,咋还有为人民服务一辈子的这种话呢?”
季刚还说了,这样简直太委屈他了。
刘曦光当时说不委屈,这是他心甘情愿,越干就越是干劲儿十足的活儿,没啥好委屈的。
在此刻,刘曦光更觉得不委屈,不仅不委屈,还挺快乐的,他跟在老赵的身后,步履轻快,抬起头来,天朗气清。
他更加深刻的认识到,自己是开村的刘书记。
晚上,刘曦光从地里回家,隔着一段路就看见自己家门口站着几个人,那黑影又高又壮的,一看就是几位大男人。
他走近一看,没猜错,果真是李刚老胡他们几个。
还不等刘曦光问他们咋过来了呢,他们几个倒是先开口了,说:“刘书记啊,你咋才过来呢,我们都等一会儿了。”
“等我干啥?”
老胡一抬手,手里拎着的几个菜就出现在他面前了,他说:“吴中媳妇儿炒了几个菜,吴中本来寻思着让咱们过去吃的,但是想到刘书记您肯定没那闲功夫过去,所以我们就收拾收拾菜来你家吃了,你不介意吧?”
刘曦光无奈的回:“你们都到我家门口了,我能不欢迎吗?”
“欢迎就行嘿嘿……”大家得到允许后,等着刘曦光把门投开,一个个的往里面进。
因为人比较多,所以他们将屋里的桌子给搬出来。这种情况下,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就是最惬意的时候了。小菜摆上,马扎放上,大家吃着小菜聊着天,最是惬意。
这顿饭,不是简单的吃饭,最主要的还是在庆祝,庆祝他们几个又顺利谈妥了几家,那几家同意分地了。
听到这个消息,刘曦光自然开心。他问:“你们几个又去走访了啊?”
“对啊,看着刘书记在地里这么辛苦,我们哪里好意思让你独自奔波呢,所以我们也一有空就赶紧的去走访,每个人规定了,都得干出点儿成绩来,要不然大家这会儿哪有脸坐在刘书记你的面前吃饭呢?”一人回答。
刘书记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,心里说不上来是啥滋味,总的来说,就是感动。
他记得当初他刚来开村的时候,这一张张脸最是陌生,从他们的眼中,刘曦光看不出什么情绪,也不知道以后关系能是什么样的,他实在是迷茫。
如今,他看着大家的脸,越看越可爱。他未曾想到,他们几个也是如此的纯粹且努力。
吃着吃着,话题东扯西扯的,总是能扯到刘曦光的身上的。
季刚这时候就给刘曦光出主意就:“刘书记啊,其实您也没必要总是自己一个人去地里的,你看我们几个都在办公室里呢,让我们几个一人轮着一段时间,也是可以的嘛。这样您也不用太辛苦了是吧?”
刘曦光正低着头吃菜呢,闻言不急不慢的把筷子放下,问:“你们去干啥?开村的老百姓不喜欢你们了?”
这话把季刚给问愣了,他回答:“没啊……村里的人都不太讨厌我吧,再说了,都是一个村子的,再讨厌又能讨厌到哪里去呢?”
“对啊,我不希望,我是村书记,还是我打算提出办法带着村子往前走的。如果想让老百姓们踏踏实实的跟着我走,不仅是不讨厌我,还得信任我,我这么做不就是在走进他们的心吗?”
是啊,季刚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。刘书记天天说,做一个好干部的前提是得那老百姓当自己的家人,融入进去,更得让老百姓信任自己,踏踏实实的跟着自己走。
这些刚刚累积起来的道理,他竟然一时间全忘记了,就盯着眼前了。
他笑笑:“也是啊……只不过我光看见刘书记您吃苦不容易了,所以就想着分担来着。”
刘曦光还是那句话:“干啥不吃苦啊,梦想越大,吃苦越多。”
说到吃苦,大家都很有共鸣。事情远了不说,就说距离大家最近的这个分地吧。
老胡说:“就是因为分地,我们一家在胡同里都不好说话了,几家人一拉呱,总得有些人对我们家说话阴阳怪气儿呢。我们家用了一家里的大擀面杖,那家人还让赶紧的还回去,以前可从来不催的。”
“对啊,我现在出门往街上一走,很少有给我打招呼的。”吴中接话。
“嗨!你那还有人给你打招呼呢,一直以来,大家看着我就躲,理我都不理我呢,现在更好了,看见我过来,巴不得把门给关上。上次我还听一乡亲说呢,听见我说话就心烦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虽说是讲心里不开心的话,但是讲出来却让大家都觉得有点好笑,不免“伤口撒盐”道:“谁让你天天的不办老百姓喜欢的事儿,大家让你办的那这事儿,你说说你办成功过几件啊?马大哈一个,还指望乡亲们喜欢你?”
说着说着,话题又说到老胡身上了。就季刚知道的故事多,他迫不及待的告诉大家:“你们再难,能有咱们的老胡难吗?他媳妇儿不想让他当村干部了,觉得这是在村子里的罪人的事儿,但是老胡不听,于是,老胡的媳妇儿就不给他做饭吃,哈哈哈……”
“不做饭咋办,老胡不是也不会做饭吗,那后来呢,老胡‘认输’没?”
“那哪能认输呢,要是老胡认输了,还能和咱们一块干活吗?后来是他媳妇儿眼瞅着老胡越来越瘦,愣是没忍心!”
于是,大家伙又笑了。他们几个和媳妇儿吵架,那都是吵不赢的,但是老胡不一样,这事儿他竟然这么快就吵赢了。
挺厉害的。
在刘曦光的这个光线不足的院子里,大家笑声不断,好不热闹。等到吃的差不多了,这个该回去看孩子,那个该回去休息了,老胡则是最近还和媳妇儿的关系有点僵,所以不能晚回家,免得又惹媳妇儿生气。
没多会儿,院子里就只剩下刘曦光一个人了。
月光看起来太寒冷,星星也安静。刘曦光他不想在院子里待着了,所以起身往屋里走。
但是来到屋里,也是同样的心境,好像屋里也没有多温暖。
温暖不温暖的,他一个人也感觉不出来什么。同样的一个夜里,他又开始想念媳妇儿和儿子……
刘曦光眨眼间瘦的那么快,不是因为在地里忙,还是因为他把时间安排的相当紧凑。
自打罗小娟住院以后,刘曦光一边在地里干活,一边去罗小娟那边看她。有时候他这边忙完就不早了,他再着急忙慌的赶到罗小娟那边,这就到半夜时间了。
他每次去找罗小娟都会买点什么,罗小娟大部分时间不见刘曦光,那他就把买来的东西放在门口。
这天是周末,刘曦光一大早就去罗小娟那边了,因为过去的比较早,所以他回家的也比较早。
他这刚回家没多久,季刚就来敲门了,说陈珠的奶奶生病了。
“什么情况?”刘曦光紧张的问。
“陈珠奶奶家不是和你们家走的近吗?你真不知道吗?我还想着你知道情况呢,来相信的问问你。”季刚说。
刘曦光慌忙的赶往陈珠家,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她家院子里传来阵阵哭声,哭声是陈珠的。
在村子里,一些村民在白天都没有关门的习惯,陈珠奶奶家就是。此时那两扇木门虚掩着,若不是陈珠的哭声越来越响,刘曦光是不可能推门往里看的。
之间陈珠奶奶就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,而小陈珠则拉着奶奶的衣裳,一边哭着一边说:“奶奶,您就再回医院吧……我去找爸妈要钱,不够就自己赚,去县里卖菜……奶奶……奶奶快回去行不行,你不能出来!”
陈珠奶奶身体微微摇晃着,但是不难看出,她在强撑着坐稳。她平日里最疼陈珠了,此时面对哭的满脸是泪的孙女,她依然一咬牙一狠心:“不去!那里有啥好的,住着还没家里舒坦,我去花那个钱干什么!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医生叔叔说您生病了,必须在那里住着……”
“他胡说的,他就是想让奶奶花钱的!”
见奶奶执拗的不改变主意,小陈珠完全没有办法,她哭的更凶了。哭不是为了让奶奶动摇决心,是因为她是真的心疼,她太难过了……
在小孩子的心中,钱什么的最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奶奶能时时刻刻伴左右。
小陈珠哭的太痛了,而奶奶则侧对着门,所以两人没有历史发展刘曦光站在门口。
等到陈珠发现刘曦光时,就见刘曦光已经心疼的皱起了眉头。
刚才陈珠那一声声的哭啊,又有哪一句是没有哭进刘曦光的心里呢?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这样呢?
难怪先前刘曦光每次来陈珠家,陈珠奶奶都躺在床上呢,那时候的她就知道,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了。但是她不舍得花钱,她花钱了,小陈珠吃什么,喝什么,更拿什么来学习?
小陈珠那么聪明,将来一定能走出村子,过上好日子。
这些钱都是给陈珠留的,她实在是一分都舍不得花啊……
陈珠和刘曦光对视的那一瞬,小姑娘大步的朝他这边跑,随后猛的扑向刘曦光。
她紧紧的抓着刘曦光的手,抬起头来满眼的恳求:“刘书记,您能不能帮我劝劝奶奶啊,奶奶生病了,但是她就是不肯去医院,医生叔叔说这样不行的……刘书记,您快帮我去求求吧!我说什么奶奶都不听,你去说…行不行……”
陈珠哭的话都说不利索,说着说着便一直打着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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