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鑫媳妇儿将绑在自己头上戴着下地干活的头巾拿下来,小心翼翼的包住了那一盒子一盒子的菜。看着她那格外轻柔的架势,仿佛包的不是菜,而是一件多么珍贵且易碎的艺术品。
想来也是,在开村,一道加了肉的菜,那可比艺术品贵重多了。
刘曦光也没心思吃饭,急着处理正事,他问吴鑫:“你和徐亚雷为啥打起来?”
吴鑫眼神躲闪两下,随后回答:“刘书记,我来这儿的时候徐亚雷前脚刚走,徐亚雷肯定得给您说了,您还问我做什么?”
“我不想只听一个人的,我想听大家的想法。”刘曦光的声音放缓,像是在哄着一般。
“因为地的事儿呗。”
“地的啥事?”
“我把菜种到徐亚雷他家的地里去了,他家刚好要用那块地种菜,这不就没办法种了,我俩就是因为这件事打起来的。”
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,但是吴鑫说出来就不是这个味儿了,错是自己的错了,错还得毫不内疚的往自己的身上揽……
刘曦光仔细的盯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脸,顿了顿,才劝道:“吴鑫啊,你这是干什么,种菜就种菜吧,你咋还往人家徐亚雷的菜地里种呢,这样的话就是咱们的不对了。”
“……”吴鑫没搭腔。
看着他的模样,刘曦光心里犯愁啊,他继续劝:“吴鑫啊,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干啊,问下村里边的人,哪个说你吴鑫不好啊,咱们下回可不能这么干啊……”
吴鑫这回愤愤的呼出来一口气,问:“不能怎么干?刘书记你根本不了解情况。”、
“啊……你说说啥情况。”刘曦光被吴鑫忽然出现的态度给说愣了。直直的看着他,问了这么一句。
“这件事就是说出来个花儿,那也是我的不对,我知道。但是我怎么也得说说我心里的想法啊,我家里的地,就巴掌大点儿,一家人都指望那块地吃饭呢,要是几颗菜苗苗没长好的,可惜了,那一准耽误俺们一家人吃饭!”吴鑫手指了指窗外,比划着:“但是人家徐亚雷呢,那么大的地,得有俺家的六个大,那么大的一块地,平日里种都种不过来的,我们看着邻这我们地的那一小块土多久没刨了,所以才种出来点……”
刘曦光看看吴鑫一家子,一个个瘦的真就是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了,相对于徐亚雷那一家子,吴鑫这边一看就少吃的多的多……
吴鑫黝黑的一张脸上爬满了苦恼和可怜:“刘书记,俺就看着那块地一年四季的也没人用,就栽着两根葱……如果徐亚雷说我们,我们赶紧拔了,主要是……我们家没的什么吃啊……”
这样的情况,是刘曦光没想到的,他为难呐……事情到底偏向哪头了,家家户户的,谁又能容易呢?
为了能让事情公平,让老百姓心里没憋屈,刘曦光出了院一瘸一拐的就往地头里跑,跑完地里,再往人家老百姓的家里坐坐。
看刘书记拖着个伤身体,老百姓们个个都心软了,谁也不好意思把他赶走。
经他调查打听,他了解到开村的土地分配极不均匀,本是同样的两个差不多家庭和条件的人,但是一人的土地就分配的很广,而另一人的土地就少上一半。
他来开村那会儿就了解到一些矛盾是出在土地上,现在心里更清楚了,这种毫无规律可言的土地分配模式,的确会让村民的心理矛盾不断,民心涣散。
很多人心里满是不公,又怎么能和睦相处?
窗户前,刘曦光一边写着日记,一边往窗外看着,深思。
正在看着刘益的陈珠见了,问:“刘书记怎么了呢,看起来有愁事儿。”
罗小娟一边在拾掇着屋子,一边回:“是啊。”
“刘书记在愁什么呢?”
仅是一眼,罗小娟就能看出来刘曦光在苦恼些是什么事。她上前牵着陈珠的小手,说:“还能是为什么,当然是为了你们的事发愁啊……走,带着益去院子里玩儿。”
刘曦光还在屋里想事情,罗小娟坐在马扎上,一边搓着盆里的衣服一边和陈珠拉呱。她问陈珠:“你长这么好看,你爸妈应该也长的怪俊吧?”
“嗯……家里的人都夸我妈长的好看。”
“那就是了,你妈得多俊?”罗小娟的本意不是要问这个的,就是闲着东扯西扯,和小陈珠说点什么。
陈珠仰着头想想:“我妈具体啥样我想不太清了,就记得我妈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。”
这么一说,罗小娟忽然感觉自己说错话了,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,她忍不住的想要关心的问一句陈珠:“那你……会想爸爸妈妈吗?”
“不想。”陈珠摇摇头:“我已经习惯了,自打我上学前班以来,我爸妈就出去打工了,是为了给我赚学费……所以我一年才见我爸妈一次,有的时候他们过年买不上票,就不回来了……”
陈珠看着罗小娟:“我见我妈的次数,还没见大娘你的次数多呢。”
这句话从小陈珠的嘴里说出来,格外的自然,但是罗小娟听了,鼻子直发酸。她也是个娘啊,她想到如果这是她的孩子,得多心疼。
而且陈珠又乖又懂事的,罗小娟打心眼儿里喜欢,已经慢慢的真将这可爱的小姑娘当成自家人了。
罗小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,摸摸陈珠的脑袋:“没事儿,以后你就来大娘这里就行,大娘这里渴不着饿不着,还能和刘益玩。”陈珠的头发长长的,松下来麻花辫儿能查不到到她的腰。但是小姑娘的发质不好,毛毛躁躁的,摸起来刺的手心里直痒痒。
晚上,刘曦光家的门被敲响了,罗小娟披上个褂子去开门,是吴鑫。
吴鑫问:“刘书记在家吗?”
“在的。”
“刘书记让我帮忙找的人都找来了,就在我家里,我是过来说一声的。”
刘曦光的工作,罗小娟也不明白,她应着,请吴鑫往家里走。这会儿时候也不早了,罗小娟都已经陪着孩子睡下了,刘曦光还没睡。
书桌前,刘曦光拿上一个厚本子,往胸前的口袋里别了一支笔,对吴鑫说:“走,带我过去吧。”
罗小娟就站在他后面,不免担心的多问一嘴儿:“怎么挑了个这么晚的时候出去啊?”
“白天他们得刨地,没时间,可不就得等他们吃完饭要睡觉的时候吗,你先睡把。”刘曦光说。
“行,那你啥时候回来?”
“说不准,你先睡,我拿着钥匙。”
刘曦光为了更好的了解情况,让吴鑫把身边的那几个对土地这方面都不满的村民聚到一起去,大家一起商量商量,讨论讨论。
“刘书记,您叫我们过来主要的目的是啥?”其中一村民看见刘曦光,就直接问了。
“我就是想了解了解情况,吴鑫应该也和你们说了基本的事儿了。”刘曦光将本子仔细的翻开,翻到新的一页。
几位村民都坐在凳子上,因为凳子,他们都高高低低的坐着,齐齐的往刘曦光那边看。
“刘书记,您可别劝我们了,俺们对这些劝都听的够多了,心里不公平,对再多的劝都听不进去。”村民的这话,代表着其他人的意思,刘曦光能感受到,仅是一句话的功夫,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和距离了。
刘曦光解释:“我从吴鑫口中得知的时候也替你们感到不公平,我咋会劝你们呢,这种事儿都明摆着呢,还有什么好劝的。”
大家相互看看,而后又看看刘曦光,语气都软了下来:“刘书记,您这话是啥意思?”不劝?不劝把大家伙儿叫过来干什么,这不是耽误事吗。
“你们别误会了我的初衷,我就是想解决问题的,才把你们叫过来,我想改变这个地的情况。”
“你真想改变?”村民狐疑的问。
“那当然了,这还有假不成?我这种话骗你们做什么?”
“也是……”
意思明确了,目的也一致了,那大家也就敞开了说了。
其中一人说了:“俺也没啥要求,俺就希望能多分一块地就行了,现在这样真不够种的,天天吃大白菜啃菜汤,小孩天天喊饿。”他家人多,但是地更少,一家人把那块地研究来研究去的,就是为了能多种一块土豆,多炖半盘子的菜。
另一位村民接着说了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倒要求的也不多,给两米就行了,人家地里都能种树,俺家地里种辣椒都不够吃。”他看向刘曦光:“刘书记,说实话俺们心里不服是不服,但是我们真不贪,我们要求不高,就哪怕多一块地呢……我们也怪知道好歹了。”
“不求别的,就求家里的老婆孩子能吃饱饭就成。”
“可不就是吗。”
几位村民一人一句的说着,都是一条路子,只为了吃饱饭。
刘曦光也从没把村民的心想的复杂,他们人人都憨厚朴实,说了是啥就是啥,谁有那心思拐弯抹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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