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深露重,深夜的凉意又深了一分。
江绪给傅知行回了电话过去。
这次难得傅知行及时接了电话。
江绪没跟他拐弯抹角,傅知行低沉微哑的一声“喂”落下,他便直接开口,“明天回来的话,先跟我见个面怎么样?”
“有事?”傅知行的语气微带着诧异。
“有事。”江绪垂着眼,缓缓吐出一个烟圈,把指尖那大半截闪着猩火的烟蒂碾灭在蓬松堆起的烟灰里,“傅首长,回家前给我个电话吧,我需要和你见个面。”
“电话里不能说?”傅知行是军人,但跟他们说话时,语气总是自然随意些,军人特有的硬朗稳重会稍稍收敛。
“难说清楚,当面说更合适些。”江绪说。
他的语气较以往严肃而沉重,傅知行大脑飞快计算了时间上的安排的可行性,应允。
哪知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。
中午会议结束前,江绪收到了傅知行的消息,说回来的高速路遇上了交通事故耽误了时间,他家里有事,需要先回家,他们晚上再碰面。
江绪捏着手机的手在收紧,牙关抿紧,他倏地拉开椅子起身。
“抱歉,会议先到这儿。”说罢便阔步出了门。
傅知行从车上下来,接到了江绪的电话。
“你到哪儿了?”
“刚到家。”傅知行往家门口走着,答。
他听到电话那端一声急促的汽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带出的刺耳声响。
“你在哪儿?”他蹙了下眉,问江绪。
“在……”
“知行。”江绪话没说完,听到傅知行那端他爷爷喊傅知行名字的声音。
傅知行应了一声,对江绪说,“我爷爷找我,有什么事等晚上见面再说。”
“傅知行……”
傅知行已经把电话挂断了。
耳边陷入沉寂。
心底乱了方寸,江绪烦躁地扯开领带,翻到梁苫的号码给她打过去。
无人接听。
一声声机械的嘟嘟声重锤般砸向心头,江绪眸色黯淡下来,一颗心渐沉。
梁苫从楼上下来,在大厅门口见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南茗。
这是继微电影之后,她们的第一次见面,还是以这样全新又尴尬的身份。
大眼瞪小眼,她有点僵硬,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问出第一句问候。
倒是南茗冲她甜甜翘起了唇角,“姐姐。”
怕是陆芝蓉已经跟南茗说过她是南芷的事,所以这次打招呼她把“姐姐”前面“梁苫”这个前缀去掉了。
拍微电影的时候,南茗也是“梁苫姐姐”、“梁苫姐姐”这样甜甜地叫她。
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儿,笑容都是纯净又清澈的,还甜美。
梁苫微赧,摆摆手,弯起唇角冲她笑。
南茗身后,又有人进来。
一个拄着手杖但看着精神矍铄的老人,一个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的高大男人。两人面上如出一辙的不苟言笑。
梁苫确定以前从没见过他们,但梁苫肯定的是,这两位看着就不好惹的男人,在以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在打量她。
困惑地看向南茗,陆芝蓉已经从身后迎上去。
“老首长,知行。”
傅知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时间不长,陆芝蓉迎上去,他便淡淡移开了,跟陆芝蓉打招呼,“陆阿姨。”
自然所有人一起吃的午饭。
从小对军人有一种莫名的敬畏,言谈间得知两位老少首长的军人身份,梁苫饭席间大气不敢出。
她不出声,大人间的谈话还是有的,似乎还关系到她。说得不多,还隐晦,她没听太懂。
梁苫隐隐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,知道她之前住在江绪那里,南茗说过江绪和傅知行是很好的朋友。想来江绪会知道点什么,梁苫琢磨要不要跟江绪打听一下。
一顿饭下来,她没开口说几句话,也算是安全度过。
傅知行和傅老首长饭后没久留,很快回去了,南邵也紧随着出门了,似是有公事要处理。
梁苫也想回去。失而复得,陆芝蓉待她极好,事事照顾周到,这个家的佣人对她也客气有礼。可梁苫还是想回去。
住江绪那边的时候,自在很多,没有拘束感,也不必顾及形象举止。房子只是一层的,不用上下楼,打开房门喊话,不管江绪在家里哪个角落都能听到。
她想着要怎么开口,陆芝蓉就先拉着她的手坐下了。
“小芷,刚刚饭桌上我们的话,你能听明白吗?”
额……
“其实没听得很明白。”梁苫有点囧。真不是她智商有问题,他们说得含蓄,她也不是很习惯把“南芷”当做自己的名字,缓过神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讲下一个话题了。
“陆阿姨你可以直说。”梁苫挺了挺腰杆,又说。
知道梁苫还没习惯喊她妈,陆芝蓉也由着她。
“你刚回这个家,应该给你点适应时间再跟你说这些事,所以一直没跟你说。但是……”陆芝蓉欲言又止,她看着梁苫,抬手慈爱地轻抚梁苫脑袋,还是接着往下说,“傅家老首长年纪大了,知道我们找回你,他比较心急要促成你们的婚事了。”
……梁苫找到了饭局间迷糊的点。当时他们有隐约说过几句,只是她不知头不知尾,他们说得也不够明了,她没懂。
“……你出生没多久,你爷爷就过世了。临终前,他和傅家老首长给你和知行定了一门亲事……”陆芝蓉看她的的脸色,“知道你回来,傅老首长的意思是,找个时间,两家人正式吃个饭,商量个时间早点把婚事办了。”
梁苫彻底听愣了。什么意思?一回来就捡了门便宜亲事?对方还是高高帅帅的红三代?
“你心里什么想法?能跟妈妈说说吗?”
梁苫低头不语。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,就是莫名的,有点抗拒。
“你……不喜欢知行?”
“不喜欢的话,这门亲事可以不作数吗?”梁苫吞吞问陆芝蓉。今天才第一次见面,从何而谈喜欢?她甚至是今天才知道这门亲事的存在。
“因为是两位长辈的约定,婚事,势在必行吗?”她年少时候有过军嫂情怀,但现在突然从天而降一道军婚,除了把她砸得七荤八素的迷糊感和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抵触之意,她没有丝毫积极的感受。
“小芷,”陆芝蓉面色有些为难,“那是你爷爷的遗愿,两家的这门亲事,定下二十几年了……”
意思就是,跟傅知行结婚,是南芷的宿命,没有别的选择。
南芷……她自己现在是南芷了呢。
梁苫突然有点怅惘。心里隐隐有所牵挂,是什么呢?很多画面在脑海飞快闪过,抓不住,她脑子有点乱,理不清。
“陆阿姨,我刚回来,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,我需要点时间。”
“好,妈妈明白。”没有强硬地一口拒绝,陆芝蓉吊着的那口气总算落下,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欣然。对这个女儿亏欠的太多,陆芝蓉原本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说两家定亲的事。两家老首长二十多年前亲口敲定的亲事,没有退路,但如果梁苫拒绝,她又怎么狠得下心逼迫她答应?
这是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好在,这个女儿知事,明理。
陆芝蓉心疼地轻抚梁苫发顶,满目慈爱,又隐隐藏着期冀,“等小芷开口叫我一声妈妈,还需要多长时间呢?”
这个问题梁苫给不了她答案。那两个字数次在嗓子眼儿滚动,但张嘴之际,舌头一拐弯,这两个字又被咽下。
一切都说得通,也没有心怀怨恨的理由,但总是感觉差了点什么,又或许是对那个称呼陌生了,梁苫喊不出那两个字。
而基于她作为南芷的立场考究,陆芝蓉也没有同意她再回去跟江绪一起住,舍不得她离开家,陆芝蓉还是退了一步,答应她在外面自己另外租房子。
租房的事也没让梁苫操心,陆芝蓉当天就替她安排了一处公寓,离南家的距离近于江绪那儿。
看了房子就顺便去江绪那儿收拾了东西,他不在家,梁苫回公寓布置好了才跟他说。
前一晚不回去住,一天时间不到,索性直接搬出去了,还是趁他不在的时候。各种情绪在心底交相碰撞,江绪火气克制不住。
“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先跟我打个招呼?我那儿是酒店吗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梁苫,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?”
梁苫握着手机,被唬得一愣一愣的。回过神来,胸口也升腾起小火苗。
“你训我还训上瘾了是不是?你不是也一直希望我搬走?现在我搬走不是正合你意吗?你生什么气?还说我没考虑你的感受,你倒是跟我说说你现在什么感受?”
“我现在对你非常不满。”江绪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“你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还不能说你几句?”
“我没把你放在眼里你是第一天知道吗?现在摆明是你心情不好故意拿我撒气。”梁苫气的很,“你又不用去医院上班不在家待着,我回去你不在能怪我吗?哪里来的理直气壮?”
“你要搬出去不知道跟我商量?我同意了吗?我这两天已经够烦了,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?”
“你烦跟我有什么关……”
“就是跟你有关系,你的一切都让我烦。”
通话霎时陷入沉默。
话脱口而出,静默了一秒,江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话里可能存在的歧义,而梁苫没了声,不出意外已经是误会他的意思了。
江绪身体微微僵硬,语气缓和下来,“梁苫,我不是……”
“嘟嘟”两声,电话被挂断。
耳边的手机这次真的陷入了沉寂。缓缓把手机放下,江绪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处拧起来的结。
他脾气真的不好,又口快说错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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