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吼啊……”随着这低沉而有力的吼声,那个神色自若的少年身后,从他的肩膀处缓缓出现一个尖齿獠牙的虎头,两只眼睛大若铜铃。张口之间,可见满口都是利齿,尤其是伸在口外的四支锋利獠牙,更是可怖之极,在场中火焰的微光下,隐约可见点滴口涎从牙缝间滴落,落在怪兽灰黑色满是花纹的皮肤之上。
崔后卿的脸色终于变了变,缓缓站了起来,冷冷道:“剑齿虎?”
那少年还未回答,眼光还在崔后卿身上打量,忽地似有所觉,转眼向剑齿虎看去,不由得一怔,只见这只恶兽一向凶狠的目光此刻更增添了十分贪婪,但目标却不是崔后卿与汪文清,竟是地上正在烧烤的烤肉。
空气中到处飘散着烤肉诱人的香味。
少年忽地笑了笑,对崔后卿道:“你的手艺不错啊!我说怎么今晚剑齿虎躁动不安,想不到是被你吸引过来了。”
崔后卿淡淡道:“剑齿虎虽是上古恶兽,凶猛迅疾,但向来贪吃,一只烤猪算不了什么。”
少年摇了摇头,道:“不然,我这只剑齿虎可是与众不同,一般美食早就不放在眼中了,想不到居然被你这看似粗糙的烧烤给馋成这样。”
此刻果然如那少年所言,剑齿虎似乎对这只烤猪特别青睐,嘴齿之间口水狂流,顺着牙缝流了下来,忽的一声呼啸,剑齿虎从少年肩上跳出,化作黑影,扑向火焰。
剑齿虎“吼啊”一声低吼,落下地来,现出真身,只见牠四足利爪,身躯看去至少比那烤肉大了四倍,最奇怪的就是脖子极长,往上昇起,几乎将身躯拔高一倍。
崔后卿看着垂涎欲滴的异兽,忽道:“这野猪还没烤完,味道也不到火候,你们争什么争?”
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,连那少年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,但那只对峙的异兽却起了反应,剑齿虎四只眼睛瞪着小灵,小灵此刻却不在喳喳叫,反而还以两只眼睛圆睁,瞪了过去。两只异兽四只眼睛瞪的一个比一个大,片刻之后,小灵对着剑齿虎“喳喳”叫了几声,随即好像失去了兴致,跳下崔后卿的肩膀,一屁股趴在他的身旁,眼睛直盯着烤猪。
剑齿虎四只眼珠随着小灵动作而晃动,当小灵趴下之后,这只恶兽“吼啊吼啊”叫了两声,竟然不可思议地也慢慢走到火焰的另一头,后腿收起,前腿轻摆,居然也在火焰前边趴了下来,只是嘴里的口水,仍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,看着可怖之余,却还有几分好笑。
那少年看着剑齿虎坐下,慢慢走了过来,也不在乎地上肮髒,就在剑齿虎身边坐了下来,看着崔后卿,微微一笑,道:“阁下是哪位高人,想不到竟然有这般手段,让剑齿虎都可以暂时压下凶性?”
崔后卿也不看他,坐了下来,目光轻飘飘又回到火焰之中,道:“你我深山偶遇,何必知道姓名,区区一只烤猪,果腹而已。”
少年望着崔后卿看了一会,忽地大笑,笑声嘹亮,惊起远处夜鸟无数。
“说的好,说的好。”他轻轻击腿,面有意外赞赏之色,道:“好一个不过果腹而已。说起来天下芸芸众生,终日忙来忙去,岂不也只是为了果腹而已。如此说来,你说所谓之”人“,岂不是也和我这剑齿虎恶兽一般,并无分别了么?”
崔后卿将烤猪轻轻翻转,猪肉上的香油味道登时浓郁了起来,勾引得对面的剑齿虎一阵躁动,但不知是为了品嚐美味还是什么,这只除了凶猛之外还以贪食着称的异兽竟然忍了下去。
火焰静静燃烧,倒映在崔后卿的脸上,他缓缓道:“人还有不同。”
少年道:“什么?”
崔后卿道:“爱恨情仇,人有感觉。”
少年大笑,道:“岂不知众兽亦有感觉,你杀了这只野猪,当知野猪痛苦畏惧,如我杀你,你亦如猪。众生本是平等,何来人兽之分?”
崔后卿抬眼,看着少年,道:“有分别处。”
少年目光凌厉,道:“何分别处?”
崔后卿道:“我平生有大憾事,日夜镂刻于心,生不如死,却又不能不生。就像我身边的朋友,她为我放弃了所有,而如今重病在身,我又怎能弃之不顾?”
少年一怔,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消退,随即脸上出现的是异样的神色。
四下无声,只有火堆中不时发出树枝爆裂的声音。那个奇异少年与崔后卿都没有再说话,火焰伸缩不定,在他们之间燃烧着。
烤猪表面的色泽渐渐变成了金色,浓郁的香气中同时冒出一股微微的焦味,这时整只烤猪的表面都被透明的一层淡淡油滴所覆盖,崔后卿最后将烤猪转动了几下,道:“可以了,你们吃吧!”
话音刚落,剑齿虎同时扑了上去,直接张开血盆大口,不顾这猪肉尚在火焰之上,直接把脑袋伸了进去,一口咬下。
剑齿虎这一张口,原本就极大的嘴巴愈发大的吓人,偌大一只烤猪,竟被这只怪兽整口咬住,只留下一只后腿被住留在外面。
看着剑齿虎的贪婪模样,围绕在火堆边的三个人顿时哂笑起来,其中尤以少年的笑声最为诡异响亮。
“不知你这位朋友身患何种病症?”那少年忽而收住笑声,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汪文清身上。
“她,失忆了!受了一次极重的伤,然后所有的便都忘记了。”崔后卿捡起一支木柴添到火堆里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火星乱射。
“你来南疆便是为了治好他的失忆的吧?”少年眼里闪现出一丝莫名的意味。
崔后卿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啪啪啪!少年忽然高兴的鼓起掌来。
“好好好!”他连道三生好,却见眼前二人一脸怒色闪过,于是哈哈一笑解释道:“你们算是来对了,这南疆要说最出名的便是医术,而医术最为令人称道的便是回忆之术。”
“你知道回忆之术?难道阁下就是南疆人士?”崔后卿眉毛一挑。
“不不不,在下虽然是南疆人士,但从小不通医理,所以并不会回忆之术。不过......”说到这里,少年略一迟疑,面上闪现一丝难色。
“不过什么?”却是汪文清焦急的催促道。
那少年看了一眼汪文清,眼角微微抖了抖:“不过在下倒是听说过这回忆之术,它只有黑巫族的巫术里有载,而黑巫族早在数十年前便隐居不出了。”
“什么?”却是崔后卿急的站了起来。
“不过阁下要是愿意将肩膀上的鸟儿让与我,我也许会给你们指一条明路!”少年脸上现出一丝狡黠。
崔后卿一下陷入了难以抉择之境,小灵本是师父最终的遗物,当然是不能舍弃的。可是如今还是治病要紧,他一时陷入了两难。
少年见崔后卿眼中的为难,于是潇洒一笑道:“既然兄台不能割舍,可否将你的灵鸟唤下来让我欣赏一番。”
崔后卿当即不再迟疑,挑起两根手指伸进嘴里,用力一吹,明亮的哨声响彻天空,不多时,一个黑点在天空出现,略一盘旋径直向着他们飞来。
“饿,我饿!”黑夜里一声叫唤,崔后卿只觉得肩膀一沉,小灵便落到了他的身上。那边,少年一见学舌鸟归来,脸上露出一抹兴奋,慌忙伸出手来,手中多了一捧谷粒。
“嗷吼.....”见到少年宠溺学舌鸟,剑齿虎虎目圆睁,大吼一声。少年转身看了一眼剑齿虎,轻叱了一声,那剑齿虎便重又老实起来。
崔后卿眼见着少年将手中的谷粒捧到脸前,小灵却丝毫不为所动,大叫一声:“拿开,快拿开,老子不是鸡!”
“噗嗤!”那边汪文清冰冷的脸一下崩溃,捂着嘴不停地娇笑着。
就在汪文清笑着的时候,学舌鸟小灵扑棱一声飞到她的身上,立刻不安分起来。便扑棱着在她身上打滚边叫道:“笑什么,笑什么,再笑我弄花你的脸!”
崔后卿慢慢低下了头,依稀记得许多年前,通天峰上,师姐和小黑之间,似乎也是这样亲近起来的。时光如水,不知她是否依然还记得当初……
那个少年忽然打破了沉默,微带笑意道:“想不到它们两个十分有缘,是不是?”
崔后卿看了小灰与剑齿虎一眼,眼中也有一丝暖意,道:“不错。”
少年转过头来,向火堆中加了一根细小树枝,又沉默了下去,过了许久忽然笑道:“这只剑齿虎跟随我不知有多少岁月了,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照顾它,没想到今天才发现,原来它比我快活的多。”他面上的笑容似乎隐约有苦涩之意,道:“除了吃饱喝足,就算不是同类,却也还有你这只学舌鸟愿意和它做朋友。”
崔后卿抬眼看着这少年,见他面容神色萧索,彷彿有股说不出的寂寞之意,淡淡道:“你若寂寞,去找个朋友不就行了。”
那少年哼了一声,傲然道:“这天下之大,有谁配做我的朋友,又有谁敢做我的朋友?”
崔后卿眉头一皱,这少年口气之大,实在夸张,心里有些反感,却又见那少年似想起了什么,面色黯然,低声自语道:“可是,原来是有一个人,我真心相信她的……”
崔后卿透过面前燃烧的火焰望着他,淡然道:“怎样?”
那少年面色忽冷,冷笑道:“后来,我才发现原来她在骗我,非但如此,她还害的我好惨,几乎万劫不复!”
崔后卿默然,从那少年神色之中,他不期然地回想起了十年之前那段深埋内心的往事,那个慈和的和尚的脸,彷彿又出现在自己眼前……
他忽然猛的摇头,但手中用劲,原本正在往火堆中加的树枝,发出轻微一声沙哑响声,化作粉末,散落满地。
少年向他手中看了一眼,忽然道:“你也有这等伤心往事么?”
崔后卿面色阴沉,没有说话,那少年看着他,眼中光芒闪烁,忽然道:“如果你现在就要死了,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么?”
崔后卿一怔,心头一阵迷惘,刹那间思绪万千,纷至沓来,从未想过的这个问题,突然摆在他的面前,深仇大恨、十年宿愿,这一生风雨飘荡,却从未想过自己深心之中,还有什么最后心愿?
该是见见师姐罢,如果能再见到她,自己死了也甘心了!这个念头他在这段时间间无数夜里,不知在心中想过多少次多少回。只是还有那如霜容颜,终究是舍弃不去,在心间僻静角落,轻轻飘动……
他一时竟是痴了,夜风萧萧,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,等他惊醒过来之时,那少年已经消失不见,地上剑齿虎似乎也刚刚飞腾上天,与黑暗夜幕融为一体,远远传来它低沉的吼叫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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