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埃里希话音落下的瞬间,在场的人群无一例外的通通呆住了。儃
成、成功了?
总理执政厅,内城区的权贵们,还有国王陛下…居然真的按照市民议会投票通过的法案,一点分毫不差的执行?
虽然确实听闻了不少的小道消息,眼前这位总理执政厅的高官也确实运来了满载马车的物资,但大家还是难以置信,一群没有贵族的平民代表们——其实代表里面也是有贵族的,但那不重要——做出的决定,居然可以被过去他们只能仰望的对象不折不扣的执行?
这仿佛天地倒转,世界崩塌似的情况出现在眼前,让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
不再是人民无条件的服从贵族和国王,而是国王和贵族们不折不扣的执行人民的意愿……
一片死寂之中谁也不敢说话,仿佛是坠入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梦里,生怕刚开口这个梦就会碎的四分五裂。
直至埃里希突然将那封文件高举过头顶,安静的人群终于爆发出剧烈的呼喊,那是兴奋时的狂喜,是让原本以为自己做好准备,绝不会失态的执政厅高官也被吓得瘫坐在地的滔天巨浪。儃
街道上看不见尽头的人山人海彻底陷入了疯狂,大家叫嚷着,呼喊着,祈祷着…但很快这些纷乱的叫嚷和呼喊,逐渐开始变得整齐划一:
“市民议会万岁——!!!!”
“克洛维王国万岁——!!!!”
“安森·巴赫总司令…万岁!”
挺着脖子的埃里希突然在人群中疯狂的大喊,激动的热血让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。
他转身跳上马车,直接用力扯掉了盖在上面的帆布,露出了下面把驮马累到喘不过气的货物——成箱成箱的黄油:“安森·巴赫总司令…万岁!”
看到那些早就期待许久的东西,本就欣喜若狂的人群更是将情绪推到了顶点:“安森·巴赫总司令…万岁——!!!!”儃
“安森·巴赫总司令…万岁——!!!!”
“万岁——万岁——万岁——……”
一道又一道的声浪轮番炸响,像不断撞击大脑的攻城锤让瘫坐在地上的艾里克面色惨白,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;而等他回过神时只感觉天旋地转,胸口不断泛起干呕的欲望。
眼前的画面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景象,即便是国王登基时隆重的盛典上野绝对不会出现…那歇斯底里的吼叫,狂热而失控的表情,简直和传说中的异端狂信徒无异!
疯了,这些人…他们全都疯了。
失魂落魄的他口中喃喃自语,嘴角还泛起白沫,像是在诅咒般嘟囔个不停,声音也越来越大,把随行的几个仆人们吓得半死。
不过他们其实是完全多虑了,狂欢的民众们根本不在乎这几个总理执政厅的官吏们,已经完完全全沉浸在了天翻地覆的喜悦之中。儃
同样的情景在外城区各个街道不断上演,各个报社的编辑们发了疯的加印报纸,将这件事刊登在头版头条,并且冠以无比醒目加粗的《煤炭黄油法案》几个大字。
按照总理执政厅(路德维希)公布的方案,因为外城区规模太大,同时人口众多,所以煤炭和黄油不仅限购,甚至不会立刻在所有社区立刻铺开,而是分批次的投放,持续的时间也仅到今年的六月份就会停止——无论届时是不是所有人都得到了。
采购的物资则是来源于枢密院原本指定的几个采购商人,为了控制成本,这一次路德维希把价格压得很死,算是逼得商人们不得不提前将黄油,面包之类的必需品价格打下来。
他这当然也不完全是为了外城区民众考虑,主要开战之后这些物资也都是重要的军需,粮食价格要继续像现在这么离谱,陆军部的后勤怕不是两三个月就能吃垮王国的财政。
在执政大人眼中,这群奸商们都已经享受了好几个月的暴利,也到了该吐骨头的时候了;虽然其中有不少算是自己人,但要是胆敢不配合,他这个执政也不介意用“自己人的脑袋”笼络市民阶层的民心。
至于煤炭…这个他是真的没什么好办法了,克洛维城的煤炭价格昂贵,是因为大部分都被铁路委员会和众多工厂买走了,再抛掉维持内城区照明,供暖之内基础设施的消耗,留给外城区的“散煤”真的所剩无几,价格也不可能便宜。
无奈之下,路德维希只能想方设法的寻找外援,看能否从其它地区调用些,总算是勉强凑出了“首付”——先满足第一批,剩下的只能等以后再考虑了。儃
至于为了满足这些所花费的开支,当然是动用了克洛维城今年的税金;不过虽然二者的比例可以说微乎其微,用九牛一毛来形容都算是夸张了,可依然引起了总理执政厅内部大量的反对声音。
那些原本枢密院的贵族议员们无分派系,抗议的理由也是相当统一:不反对花钱收买下某些底层的廉价民心,可以后怎么办?
这次补贴了煤炭和黄油,那下次纺织品,食盐和面包呢?食物和衣服都补贴了,房子是不是也得跟上?
发展到最后,是不是克洛维城不能有一个乞丐,一个流浪汉,谁只要没有工作,王国就得把他养起来?那要是按照这个节奏进行下去,可就是真的永无止境了。
对于贵族议员们如此有道理,有远见的忧虑,路德维希的态度是虚心接受,抛在脑后——榨取钱财的时候不遗余力,只要不是花在自己身上就锱铢必较,他可太清楚这群人的优良作风了。
在路德维希眼中,别说花的钱不多,如果耗费重金讨好克洛维城的市民阶层,就能确保接下来的战争一切顺利的话,他也会眼睛不眨的欣然接受,一个铜板都不会亏欠。
但这一切对克洛维城的市民而言全都无所谓,因为铁一般的事实已经证明“市民议会”并非是没有任何用处,它真的可以对王国最顶层的权贵们发号施令!儃
无论是不是“市民议会”或者“赤心”的支持者,克洛维城的市民们都疯狂了;各个社区的代表们与民兵们更是喜极而泣,彻底放纵自我,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胜利荣光之中。
如此突兀而盛大的景象,自然而然的引起了城内外来者们的震惊,瀚土,自由邦联,帝国,伊瑟尔精灵……从最普通的商人到身份非凡的权贵,全都在小心谨慎的旁观着克洛维城的这场剧变。
“……这可真是,太让人出乎意料了。”
奥斯特利亚宫内,刚刚结束了觐见的勒诺·艾曼努尔依然是不可置信的表情:“议会做出决定,总理执政厅负责执行…我总觉得自己可以逐渐能理解安森·巴赫的疯狂,但现实似乎总能证明我实在是太天真了!”
“唉,有那么严重吗?”瀚土王太子挠挠头,他倒是完全不这么认为:“我没记错的话,卡林迪亚港不也是议会负责统治的吗,这个所谓的‘市民议会’听起来好像和那个差不多吧?”
“差不多?应该是截然不同!”
勒诺忍不住皱起眉头:“卡林迪亚港也好,自由邦联也罢,或者任何一个没有贵族的自由城市…看上去貌似很像,但实际上无论‘议员’还是‘代表’,获得这种身份的前提都你必须拥有土地,庄园或者兴盛的产业,比如港口或者银行什么的……”儃
“但这个所谓的‘克洛维城市民议会’…它的运行原理却不是这样的,只要你是克洛维城的市民,无论是男是女,贫穷或者富有,你都有可能成为一名市民议会的代表。”
“把统治城市的权力交给穷人…安森·巴赫,他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,一件很可能会改变这个国家的大事;而且你别忘了克洛维她是个王国,不是世界边缘的自由邦联。”
“哦、哦……”被吓到了的小莱昂支支吾吾,目光不停的闪烁:“那…既然是安森·巴赫堂兄一手促成的,应该是好事……”
“……吧?”
“我不知道!”
勒诺突然变得有些暴躁,像是被莱昂那无所谓的态度给气着了:“我尊敬的王太子殿下,恳请您稍微放下对安森·巴赫中将的无条件信任,认真想想这件事会对瀚土造成多么巨大的影响好不好?!”
“我们是个刚刚诞生,还需要克洛维保护才不至于被帝国吞并的国家,这意味克洛维的任何剧变都会对我们造成难以磨灭的影响;举了例子,奥斯特利亚王室肯定知道和瀚土结盟的好处,但你怎么能保证未来那些‘代表’们也能意识到?”儃
“如果他们认为拉拢和资助瀚土是不划算的,只会赔钱的生意,那瀚土可就全要靠自己抵御来自帝国的侵略了;甚至于如果某些根本不懂政治的贱…我是说,平民出身的代表觉得瀚土是个合适的侵略对象,我们的国家可就要有被两大强国瓜分的可能!”
勒诺·艾曼努尔显得十分焦虑,而且他完全不认为自己是在杞人忧天。
在见过了安妮·赫瑞德之后,他已经基本断定这位摄政王太后并不愚蠢,但貌似还沉浸自己大权在握,可以居中调停权臣,建立威严的情况之下;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事态再这么继续发展下去,她很可能就什么权力都没有了。
当然,也可能她已经知晓,只是对局面完全无能为力,假装着好像权威仍在,像个快要演砸了的魔术师那样强作镇定,维持最后的尊严。
无论哪一种,对瀚土都绝对不算是好消息——强大的盟友如果不能确定对方的态度,那简直比敌人还要危险。
“没有那种担心的必要。”听完勒诺的叙述,小莱昂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忧虑:“放心好了,无论最后克洛维的制度变成什么模样,都永远会是瀚土的盟友。”
“……有什么证据?”儃
“什么证据都没有,只是一点……”王太子殿下竖起右手食指,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:“导致克洛维现在局势的人,是谁?”
“这个问题貌似范围有些太大了。”
勒诺挑了挑眉头:“不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所以姑且就算是安森·巴赫好了。”
“没错,是安森·巴赫。”小莱昂笑着说道: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只要确认克洛维真正的掌权者,是安森·巴赫堂兄不就好了?”
勒诺·艾曼努尔:“……不得不承认,这一次你对局势的判断在我之上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内城区,腓特烈大街,鸢尾花餐厅。儃
看着《晨报》上关于“煤炭黄油法案”连篇累牍的报道,威廉·塞西尔目瞪口呆,整个人都陷入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当中。
他确实想过这个所谓的“议会法案”很可能会对克洛维王国的局势造成天翻地覆的影响,但实在是没想到能做到这种地步。
仅仅是自治也就罢了,仅仅是补贴些小恩小惠也就罢了…但总理执政厅执行“市民议会”通过的法案,这其中的意义可截然不同。
从现在开始,奥斯特利亚王室已经不再是克洛维独一无二的主人,立法的权力,征税的权力,指挥军队的权力…曾经闪耀在王冠之上的熠熠光辉,此刻正逐渐变得黯淡。
而散去的光辉并未消失,只是变幻成了全新的姿态,那便是……
“砰——!”
重重的将报纸拍在桌上,年轻的海军上校顺势起身,望向坐满了大厅的各省代表们。儃
那一张张或是莫名,或是忐忑,或是震惊,或是不解的面庞,在此刻的威廉·塞西尔眼中变得不再像过去那般只会让他感到轻蔑可笑;恰恰相反,他们…我们…才是克洛维的希望。
熠熠闪烁的王冠,将在这些人中重获新生。
“诸位,看来克洛维城的市民们,已经用他们的行动做出了表率,用他们无与伦比的胆识和勇气,点燃了引路的灯;那么现在……”他张开双臂,两手“唰——”的攥紧:
“终于…到我们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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