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番小插曲,互相交换了条件之后,这场谈判就算是结束了;伊戈尔·摩西菲尔德也清楚自己其实没什么底牌可言,能够获得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。
毕竟某种意义上安森·巴赫的冷嘲热讽并没有说错:如今的伊瑟尔精灵王国,继续维持这么大的面积和过多的军队,只会带来危害,打破平衡的人类和精灵比例也严重威胁到了王国的根本,甚至有覆灭的可能。
倒不如缩小领土规模,将非精灵的人类族裔驱赶到割让给瀚土的土地上,将精灵所占的比例提升到和过去一样,甚至更高,可以有效的缓解内部的矛盾;减少军队的规模,将所有武装力量完全置于自己手中,也能强化作为精灵王的权威。
但话说是这么说,要说接受肯定是难以接受…条约签订之后,失去了西部大片疆土的伊瑟尔精灵王国不仅丧失了大量人口和土地,战略方面也将对瀚土和克洛维彻底不设防,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程度。
不客气地讲,将这份条约视为葬送伊瑟尔精灵未来的墓志铭,丝毫不为过。
可难道不举行葬礼,伊瑟尔精灵就还能继续保有一席之地吗?显然是不可能的,闹不好尸骨无存的可能性反而还更大些。
在伟大的毁灭与忍辱求全之间,伊戈尔·摩西菲尔德果断选择了后者。
当然,这一切都是站在安森·巴赫的角度所观察到的结果,如果放在前精灵王的视角来看,事情很可能就是截然不同的“全新面貌”:
首先虽然在这场“侵略战争”中伊瑟尔精灵付出了巨大的牺牲,但真正伤亡惨重甚至遭到了毁灭打击的,其实是王国境内那些最新崛起的人类势力。
身为王者,伊戈尔当然不至于把“鄙夷人类”直接写在脸上,但要说有多大的好感那肯定也是绝对不存在的;牺牲王国内人类的利益换取伊瑟尔精灵的生存保障,从伊戈尔的角度出发这简直不是一个选择题。
归根结底,虽然都自称是“王国”,“共和国”或者至少是国家,但彼此之间的不同可能比物种的区别还大;谁是这个国家的主人,谁才是真正意义的国民,谁的利益会得到绝对的保障,什么才是这个国家的根本利益…如果不先弄清楚这些最基础的东西,双方多半是不可能达成什么合作的。
克洛维需要东南方向的绝对安全保障,瀚土急于扩张领土,伊瑟尔精灵则要确保种族的存续…三方共同合作,最大化牺牲了伊瑟尔人类势力的利益之后,成功实现了共赢。
敲定了协议,随后便是惯例的晚宴,结束了一天疲惫的小莱昂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期待的神色;作为土生土长的瀚土人,尤其还是出身在受到伊瑟尔精灵影响最深的图恩公国,“精灵宴席”这个名词天生就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。
造型精致,风味独特的糖果,以腌制和新鲜水果为基础的各种甜点,层层叠叠的酥皮馅饼,口味层次分明的高汤…瀚土以口味清淡,热衷新鲜蔬果著称,而伊瑟尔精灵还要更上一层楼,开创出所谓“果蔬林园艺术”。
骑士文化下的贵族们往往是自己的领地里的庄园里能种什么,山林里有什么猎物或蔬果,河流中有什么鱼鲜,他们就吃什么,做法往往也相对单调;但伊瑟尔精灵不同,他们会像经营庭院和花园那样经营他们的果蔬地,规训森林中的野兽,重点培育良种,令其在口感与风味上都能比原生品种更上一层楼。
如果将秩序世界诸国的特色食物看做是广大乡村,伊瑟尔精灵佳肴,就是美食世界的城堡——至少莱昂是这么认为的。
可当侍者将他期待已久的晚宴佳肴端上桌时,满满的期待立刻就被困惑所取代,甚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“怎么样,是不是很惊讶。”
看着瀚土王太子殿下纠结的表情,伊戈尔倒是很不经意的笑了笑,十分娴熟的端过了自己的那碗浓汤,拿起旁边造型古怪的面包,一点一点掰成小块:“这些食物已经在伊瑟尔王庭‘流行’有段日子了;不仅平民,就连王宫内的食物也基本是它们。”
“流行,您是说……”小莱昂眼前一亮:“这些,是眼下伊瑟尔美食的新风尚?”
“嗯,这个词汇有点主观。”
伊戈尔倒是认真思考了下:“如果将其视为‘主流’的话,倒也确实是这样没错。”
这番介绍再度勾起了小莱昂的好奇心,让他强忍着嗅觉上的不适,拿起勺子稍稍喝了一小口碗里的浓汤,结果那辛辣的味道让他差点儿直接喷出来:
“咳咳咳咳…这、这到底什么?!”
“这个呀,它叫面包汤。”
“面、面包汤?!”涨红了脸的小莱昂眼睛瞪得浑圆:“可、可我没有吃到哪怕一丁点儿面包的就口感,还是说因为香辛料太重,导致我的味觉出现了问题。”
“不不不,殿下您的味觉一切正常,汤里面确实没有面包。”伊戈尔的表情依旧十分淡然,微笑着解释道:
“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,是因为靠它就能吃下很多的面包,大大节省了蔬菜的浪费,所以才被伊瑟尔王庭的平民们起这个名字。”
“那、那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?”
“用什么做的?殿下您这可难倒我了。”
伊戈尔面不改色的又喝了一小口汤:“别说是我,就连王宫里的厨师恐怕也猜不到它具体的原料是什么,硬要问的话,可能只有负责采购蔬菜的仆人吧。”
“这…这又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道…啊,‘正宗’的面包汤,就是用任何手头能找到的蔬菜,搭配前天的剩菜制作的。”伊戈尔一本正经道:
“土豆汤,南瓜馅饼,煮玉米…任何前天的剩菜搭配你第一眼就能找到的蔬菜,采用口味比较重的方法烹饪,就是一晚合格的…嗯,面包汤了。”
这…小莱昂瞠目结舌。
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,他又品尝了面前篮子里的面包,发现它又干又硬,而且根本没有正常小麦粉烘焙成型的面包该有的质感——别说精细的白面包了,连最粗劣的黑麦面包都不如,掰开之后直接碎成晒干的硬泥土那样的小块。
那是当然的了…安森在心底暗道,篮子里的面包刚端上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,这些“精灵面包”别说是不是小麦做的,里面到底还有没有小麦成分都是件相当值得怀疑的事情。
嗯,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个?那当然是因为伟大的克洛维城同样擅长在这方面“发明创造”:橡子,土豆,木屑,豆渣,谷壳…反正是所有能磨成粉,用水糊成面团的东西,都可以在克洛维城外城区的烤炉里变成面包。
哪怕克洛维城已经尽可能在搜罗食物喂饱这座城市的居民,但仍然还是有人处于饥饿之中,廉价的面包永远具有相当的诱惑力:只要它足够便宜,大家并不在乎那到底是不是面粉做的。
之后三人还陆续品尝了只有颜色像葡萄酒的葡萄酒,肯定没有放糖的甜点,令人严重怀疑到底是什么肉做的肉馅饼——尽管伊戈尔反复强调那是松鼠肉,但吃过松鼠的小莱昂也打包票,说那古怪的味道和松鼠肉天差地别,倒更像是……
“嗯,我算是看出来了,眼下的伊瑟尔王庭确实十分困难,急需得到来自瀚土和克洛维的赈济。”
擦了擦嘴角的酱汁——如果那真的是酱汁的话——安森面不改色的点点头:“如果连王室都只能吃这种食物,说实话我已经不太敢想象,伊瑟尔王庭的普通精灵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了。”
“实事求是的说,我也不敢想象。”伊戈尔苦笑了声:
“战乱和分裂对伊瑟尔的农业经济造成了空前的损害,我们并不介意割让土地,把已经无法喂饱的人口送给我们的瀚土邻居,但也请理解伊瑟尔这边的难处——与西部相比,我们的东部土地并不十分适合耕作。”
“关于这点,我已经深刻感受到了。”
小莱昂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,他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说话的方式,当他也理解对方的难处:“虽然瀚土的粮食其实也并非特别富裕,但如果仅限于王庭的话,想方设法挤出一些应该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“另外如果有实在是无法养活的子民,也可以让他们离开伊瑟尔到瀚土来,我会竭尽所能让他们可以尽量有一份喂饱自己的工作,或者能够养活家人的土地可以耕作;饥饿难以避免,但缓解终究还是能做到些举手之劳的。”
“那我就先代替那些即将被您拯救的万千生灵,向殿下您表示最最真挚的谢意了。”伊戈尔端起酒杯,表情明显认真了很多:
“主动庇护亲人与朋友已经是十分高尚的举动,但连陌生人甚至曾经的敌人也可以不计前嫌…您果然是了不起的骑士!”
安森也随之点点头,表示了自己的认可。
这当然不是因为两人突然心软,想要放伊瑟尔精灵一马,纯粹是因为对方从现在开始已经变得毫无威胁,可以稍微展示下己方的仁慈了。
硬要说的话,这种示好行为其实也包含在“结束战争”的计划范围内: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,对方再怎么没有威胁但如果仇恨依旧,那仍然可以算作是重要的潜在威胁;付出一点点代价缓解双方的矛盾,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“当然,贵方的慷慨令人感动,但伊瑟尔精灵也并非贪婪到只知道单方面索取之徒。”精灵王突然说道:
“如此巨大的恩惠如果不拿出相应的回报,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;但目前伊瑟尔精灵确实已经山穷水尽,硬要说还能对贵方有所帮助的东西,那恐怕就只剩下与帝国的些许情报了。”
他这边话音刚落,安森和小莱昂心底同事“咯噔!”一声:终于来了。
是的,仅仅是让伊瑟尔精灵不再构成威胁其实还不够,最好还能趁机通过瓦解帝国和伊瑟尔精灵的同盟关系,挖出更多重要的情报也是目的之一。
“就如二位百分百知道的那样,无论过去还是未来,帝国都绝对不会放弃将瀚土和克洛维纳入到自己统治体系下的可能;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执念,更是帝国体制的某种必然。”伊戈尔沉声道:
“这有些像是瀚土必然会统一,克洛维渴望实现自我的霸权那样;这是必然会去做的事情,区别仅仅在于是谁来完成它。”
“而根据帝国向我方所提供的情报是,帝国皇帝已经通过种种手段集结起了不小于十万人的军队,但这支军队很可能并不如过去那般团结;现如今的帝国内部由于失去了殖民地,加上多次战争无果导致皇帝威望受损,导致皇帝对于胜利的需求,大概是前所未有的迫切。”
“当然,这仅仅是我个人的判断,但我知道皇帝的大公,甚至那些理应绝对忠诚于他的骑士们,确实已经开始对他们的陛下感到有些厌烦了。”
精灵王的表情显得愈发意味深长:“我不是个特别优秀的骑士,我的能力也从未在战场上的岛国证明,但也许…我是说也许,在现在这个时间上和帝国全面开战的话,主动出击或许并非是个特别好的主意。”
“也许…竭尽所能的守住边境上重要的据点,要塞和防线,让皇帝的大军无法获得任何实质性的战果,让忠于皇帝的骑士只能面对毫无意义的牺牲和死亡,让帝国境内继续出现更多质疑的声音,也许……”
伊戈尔顿了顿:“才是真正获得胜利的最佳策略。”
片刻的沉默,餐桌前的三人互相凝视着。
愣住了大概有十几秒,突然笑出声的安森端起酒杯,轻轻上前和伊戈尔的杯子碰了下:
“晚餐不错,多谢款待。”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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