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国,骁龙公国,骁龙城。
黎明时突然下了场小雨,令原本整洁的营地和路面变得有些泥泞,气氛似乎也随之冷清了不少;道路两旁原本偶尔会出现的身影,此刻全部都无影无踪。
但这并不能影响联军上下的士气——迎着清晨的小雨,重新整顿了心情的十五万联军以军乐队为先导,高举血色独角兽和紫色荆棘花的旗帜,吹打起明快轻盈的小调,沿大道继续向西进军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罗兰与勒文特两位大公所组成的联军,就远远没那么轻松愉悦了。
不仅仅是因为皇帝一声令下,两家联军被迫承担起了供应克洛维和瀚土大军后勤的沉重负担:十五万大军的开销,哪怕只一天也都绝对是个天文数字。
何况他们各自的军队每天的消耗也不少,又不是在自家公国本土作战,随军的那点儿物资和经费很快就所剩无几了;看着面前衣着光鲜亮丽,气氛欢快无比的外国人,啃着干面包当早餐的两家骑士们很难不心生怨恨。
而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地方,则是这支军队本身。
一群瀚土人,克洛维人组成的军队,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帝国境内,还要到骁龙城参加凯旋仪式,觐见陛下…不要说有生之年,哪怕在古老的传说中也从未有过。
奇耻大辱,简直就是奇耻大辱!
更令这些骑士们感到痛苦的是,这份耻辱还是他们亲手造就的;如果不是他们在长戟河无动于衷,被安森随便两炮就“喝退”不敢出击,克洛维和瀚土联军绝不可能赢得那么轻松,或者至少皇帝不至于败的那么彻底。
甚至更进一步,严格意义上说他们现在和这群家伙是盟友,还指望着靠他们将约瑟夫·赫瑞德皇帝赶下皇位……
一想到这里,两家的骑士们心情就更加扭曲了。
但安森和联军显然不会顾及他们的心情,经过了前夜的“最终摊牌”,彻底放下最后一丝担忧的军团气氛无比的热烈,满怀期待的准备迎接即将抵达的骁龙城,让帝国人被联军的气势和面貌狠狠地震撼。
或者用安森·巴赫执政的说法:“让历史为之铭记”!
随着距离骁龙城越来越近,这种气氛也就愈发的强烈;脚下逐渐整洁平坦的道路,广袤平原上鳞次栉比的庄园,宫殿和村镇,以及道路两侧赶来围观看热闹的民众,也都在不断强化这份激动的心情。
终于…九月一日上午十点三十分,高耸的城墙与宏伟的尖塔在地平线尽头崛起。
担任全军先导的莱昂·弗朗索瓦呼吸陡然一顿,挺直了在马背上的身体,向身后绵延数里,十五万人组成的队伍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
“是的,安森·巴赫大人。”一旁的伯纳德·莫尔维斯伯爵表情复杂:
“骁龙城,终于到了,请问您现在心情如何?”
没理会伯纳德那意味深长的反问,安森微微抬头,顺着前方军队的旗帜眺望那称不上巍峨,但绝对壮观的城墙和后方的高塔堡垒,横在宏伟城门前宽广的护城河,连接着城市与道路的大桥,以及……
早已在城下恭候许久的皇家军团。
象征着帝国的金色鸢尾花旗帜在宽阔的平原上连绵成片,呈扇形在大道两侧展开,犹如展翅欲飞的雄鹰。
整齐划一的线列步兵位居前列,靠在肩膀上的步枪对准天空,刺刀明晃晃的刺眼;后排的胸甲骑兵全副武装,左手牵住缰绳,右手紧握佩剑按在胸前;城墙垛口后人影绰绰,猎猎作响的军旗和干净到反光的炮口,似乎也在证明它们绝不是摆样子的装饰。
无论怎么看,似乎都是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架势。
“心情,心情当然是很激动啊。”安森相当无所谓的瞥了眼伯纳德:“为了这场觐见居然搞得那么兴师动众,陛下真是费心了。”
“……不得不承认,能随时随地的开玩笑,也算是您的一项独特品质。”
伯纳德嘴角抽搐了下,很是哭笑不得:“容我提醒您,您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喜欢和别人平等打交道的对象;那可是皇帝,只要他愿意,随时随地都可以改变主意。”
“没错,您有十五万大军,强攻骁龙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;但您只要那么做了,只要您在城下和皇帝的军队交火,无论是谁先开枪,全帝国都必须与您为敌,包括现在就在您身后的两位大公!”
“就算他们没动手,将联军的诸位放入城内,也难保之后皇帝不会有什么小动作;把叛军头领骗进城堡斩首,这种把戏在帝国的光辉历史上真的屡见不鲜。”
伯纳德的表情无比严肃,语气十分到位,连眼神也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阴谋,就是完全没有压低他的嗓音——以确保周围的军官和士兵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而安森则依旧完全不予理会,连半点反应也无。
停下来的队列中没有人说话,气氛突然开始变得有些复杂,直至……
“报——!”
一名疾驰的骑士高举着独角兽军旗,沿队列从最前方狂奔而来:“报——向总司令大人传讯,先头部队已经做好全部准备,请下达指示!”
伯纳德也来不及思考自己被无视的事实,立刻将目光投来;紧紧攥着缰绳的双手,早已经满是汗水。
感受着身旁家伙的视线,面无表情的安森心底忍不住哼笑。
开战?如果约瑟夫三世真的想要在骁龙城外开战,他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确保你这家伙能够当他的内应,联络两位大公切断自己的退路。
毕竟就算自己真动手了,根本没有提前做好准备的两位大公,怕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要被自己消灭,眼睁睁看着唯一“援军”在城下被全歼的骁龙城,究竟有多大的底气挡住自己十五万大军,还真是件值得商榷的事情。
届时那可就不是联军被帝国围点打援,而是自己手中攥着骁龙城,外加皇室,贵族和全城几十万民众这大票人质,勒索整个帝国了!
割地,赔款,自己要什么帝国就得给什么,不给就撕票;很好奇皇室和大贵族被灭门,六位大公被干掉四五位的帝国,究竟能以多快的速度重整旗鼓,报复自己?
轻轻呼出一口气,强忍住嘴角笑意的安森抬头看向前来传令的骑兵:“出发。”
“全军凯旋,觐见皇帝!”
“是!”传令兵精神一震,立刻挺起胸膛,纵马狂奔。
话音未落,刚刚还无比严肃的伯纳德面色微变——像是玩砸了的小丑。
随着传令兵离去的身影,停下的大军再次动了起来,昂首挺胸的士兵们步枪上肩,骑兵们也纷纷整理起仪容,把军帽戴在头顶,从腰间拔出佩刀,不断发出宛若链条和齿轮摩擦的声响。
“呲鎯——”
位于全军最前方的莱昂·弗朗索瓦拔出佩刀,在头顶挥舞一周然后向前方空劈:“全军——凯旋!”
“凯旋——!!!!凯旋——!!!!凯旋——!!!!”
震天的欢呼伴随悠扬的军号,从队列最前端不断向后传递,犹如海潮般一浪高过一浪,不断卷起,不断炸响。
“凯旋——!!!!凯旋——!!!!凯旋——!!!!”
“凯旋——!!!!凯旋——!!!!凯旋——!!!!”
山呼海啸之间,明快的军乐声也开始响起,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鼓点提起士兵们的靴子,一遍遍敲打着骁龙城的大地。
“全军凯旋!觐!见——皇帝!”
涨红了脸的小莱昂高声呐喊,再次高举佩刀:“前进——!”
正午的骄阳放出无尽的光芒,为联军士兵们披上了金色的战袍;反倒是恭候在城墙下的皇家军团,此时此刻却显得那般黯淡无光。
很快,两支军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尽管无比的紧张,但走在队列最前端的小莱昂依然没有丝毫退缩,甚至更加挺直了身体,高举着佩刀,完全不在意自己变成了一个绝佳的靶子。
以凯旋者的身份,第一个走过骁龙城的城门…这是足以铭记在弗朗索瓦家族族谱,乃至整个瀚土骑士心目中的荣耀;别说只是有可能,就算现在对面立刻开枪,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躲闪,在十几万,几十万士兵面前露出怯懦的模样!
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身影,小莱昂甚至忍不住露出了微笑。
而这份笑容倒映在帝国骑士眼中,那简直就是毫不掩饰的挑衅…几名骑士军官们嘴角微微抽搐,面面相觑的对视了片刻,纷纷叹了口气。
下一刻,皇家军团的军阵中传来几声嘹亮的军号。
与之仅仅相差数秒,原本面对着联军的帝国士兵和骑士们纷纷转身,面向道路;士兵们步枪下肩,做出持枪礼;骑兵们高举佩剑刺向天空,同时微微颔首朝联军致以敬意。
哪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看到这一幕的小莱昂也忍不住松口气,同时也立刻将佩刀落在身侧,低头向大道两侧的帝国骑士们还礼。
紧随其后的瀚土骑士们也立刻还礼,不过让帝国骑士们略微吃惊的是克洛维骑兵不仅也做了,动作居然比他们还要标准,整齐划一的甚至让人有些毛骨悚然。
嗯,虽然克洛维并没有骑士传统,但从上到下都把帝国风俗当潮流,模仿越像越刻板的人越被看成是有品位;反倒是某些坚守传统的“古怪”家伙,通常都是落后没文化的典型案例,也是会被上流社会嘲笑挖苦的对象。
两支军队就在这种相安无事,甚至有些诡异的氛围中擦肩而过;不再紧绷心弦的帝国骑士们,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目送对方不断走过骁龙城的城门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没想到吧,有生之年我们居然还能看到这副阵仗。”
联军后方,坐在躺椅上举着酒杯的罗兰大公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:“是不是很惊讶啊,尊敬的勒文特大公?”、
“惊讶?”全副武装的中年人只侧过头来,右手从未离开腰间的刀柄:
“或许有吧,但那绝对不是眼前这些该死的克洛维人和瀚土狗崽子,而是你们这群北方人未达目的,居然能不择手段到这种程度,实在是让我出乎意料!”
“是吗,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。”
罗兰大公咧嘴一笑,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:“毕竟您把手伸到新世界殖民地的时候,我们这些‘北方佬’也是很坦然的接受了呢。”
“瞧瞧,瞧瞧,这就是我们‘团结友爱’的七大骑士,还有无坚不摧的帝国。”中年人也笑了:
“也难怪瀚土人居然能有统一的心思,克洛维人也敢前来进犯;看起来强大无比又如何,不过是个没脑袋的怪兽,分而治之,逐个击破即可,毕竟…总有愿意妥协退让的混蛋不是吗?”
这一次罗兰大公倒是没反驳,甚至还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:“没错,如果您说的是确保不让勒文特家族加冕称帝,那我们是宁可对克洛维人妥协。”
“可笑!既然你们对风骑士的血脉有这么大敌意,干脆把皇位让给克洛维的王室算了!”怒不可遏的中年人一愣,又忍不住冷笑:
“哦我都差点儿忘了,现在跟你们合作的好像是克洛维的反贼?让一个反贼加冕称帝…连我自己说出来都感觉滑稽的过分,甚至还很好奇呢!”
“这…您就说错了。”
罗兰大公的表情终于不再玩笑,缓缓放下酒杯:“立场不同,但不等于我们不希望看到帝国重新变得强大。”
“自圣徒历九十五年起,帝国实在是承受了太多太多的负担,是时候甩掉那些无用的包袱了;秩序世界的规则必须重新加强,约瑟夫·赫瑞德必须退位,帝国必须有一位真正能够掌控她的皇帝,而克洛维和瀚土……”
“……也必须,回到他们本来的位置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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