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整,寒风凌冽的内城区街道上,兵变的叛军部队和风暴军团仍处于紧张的对峙状态。
临时炮台,简易防御工事,幕墙…尽管已经战斗了一天一夜,双方仍旧不敢有丝毫松懈,遍地狼藉的街道上甚至还躺着几个倒霉蛋的尸体,砖块瓦砾之间,冰冷的铅弹弹头随处可见。
不过虽然局面紧张,但得益于和北境商会,以及枢密院革新派的良好关系,负责平叛的风暴军团在补给方面还是不成问题的;加上内城区地形复杂,前线根本无法投入过多兵力,完全可以让部队轮换执勤,分批休整。
香草烤鸡,猪肉圆心菜汤,甚至还有刚刚新鲜出炉的面包…由于各个步兵团都分散在不同的社区,街道作战,卡尔·贝恩干脆就将收集到的补给直接下发,让军团和雇来的厨子一起就在对峙的前沿阵地后方露天做饭,确保士兵们能第一时间吃到热食。
至于对面的冷枪和炮击…这种担心毫无好无必要,双方已经对峙了大半个晚上,互相射程能威胁到什么地方,基本上也都心里有数了。
而相较于开开心心吃夜宵的风暴军团,叛军方面的条件明显要窘迫许多。
首先兵变部队在入城的时候就没有携带任何补给,少部分军队在外城区烧杀劫掠的时候弄到了一些,但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。
无论在任何情况下,纵兵抢掠只能当做提振士气的手段,指望靠这个提供补给,那真的只能说是聊胜于无。
况且在进入内城区之后,虽然有了更加富裕的街道供叛军“补充”,但仅食物一项其实并没有增加多少,甚至可以说还更匮乏了。
毕竟内城区总人口只占克洛维城全城的不到四分之一,就算这里足够富裕,能够消耗的食物也不可能比外城区多四倍,少四倍倒是有可能。
加上后来风暴军团反击,大量抢掠来的“战利品”都被迫丢弃,剩下的食物就更是所剩无几。
凌冽的寒风下,守在阵地上的叛军士兵们,就只能饥肠辘辘的望着对面飘起的炊烟,一边努力裹紧身上的军装,一边暗自吞咽口水,在心里把风暴军团这群“叛徒”痛骂八百遍。
是的,得益于陆军部勤奋的宣传,“风暴军团是叛徒”这个观点,在不少常备军团里已经算是根深蒂固了。
而就在这时……
“唉,那是什么?”
几个站在血色燕尾旗下的叛军士兵诧异的抬头,看向突然出现在对面阵地后方,华丽的四轮马车。
四匹通体透白如雪的骏马拖动着华丽的车厢,上面除了一位车夫外,左右两侧和后方各坐着四位全副武装,教会审判官打扮的身影。
如果认真观察的话,还会发现马车后面的身影——这不是一辆车,而是相当壮观的车队。
就在叛军士兵们还在困惑不已的时候,马车已经来到了风暴军团的阵地面前,两排的士兵迅速撤掉了路障,在街道两侧列队,毕恭毕敬的向马车行礼,目送它缓缓向叛军一边靠近。
“警戒!警戒!警戒!”
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的叛军士兵赶紧叫嚷起来,急促的集结号在街道上空响起,原本还空荡荡的防线上很快就多出了几十条步枪。
但那辆马车似乎并没有觉察,继续在缓缓向前驶来;雪白的骏马和鎏金还有独角兽花纹的华丽车厢,也让叛军士兵们隐约意识到了什么。
四轮马车缓缓前进,巨大的压力逼迫下,终于有叛军士兵忍不住开了第一枪。
“砰——!”
伴随着划破夜空的枪声,铅弹在马车前方砸开一缕烟尘;后方的风暴军团见状,也纷纷举枪,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对面。
“这是最后的警告,不要再继续上前了!”一个略显稚嫩的沙哑嗓音在血色燕尾旗下响起:
“继续的话,我们会视为再次开战的讯号,不会再留任何情面!”
这一次,马车没有继续,但也同样没有退回去,而是停在了路中央;守在车厢四角的审判官纷纷跳下马车,从腰间和背后取下了各自的武器。
正当叛军情绪紧张到快要抵达临界点的时候,审判官突然打开车厢的门,从中走下了一位端庄优雅的身影。
她穿着精致的紫色帝国式长裙,头戴珍珠宝冠,雪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淡淡的泪痕;在女审判官塞拉的搀扶下,略有些踉跄的走到马车前方,对枪口向着自己的叛军开口道:
“士兵们,我是你们爱戴的国王卡洛斯的妻子,你们未来国王的母亲,你们的…王后!”
“嗯——?!”
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,叛军阵地上爆发出剧烈的反响;震惊和诧异,都已经不足以形容对面的反应。
而安妮王后却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,继续用她平稳而优美的嗓音说道:
“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,那就是向你们,向所有仍然还坚持握着武器的,忠于王国的士兵们,宣布蒙秩序之环感召而去的卡洛斯二世陛下的遗旨。”
“我来代替死去的他,向你们所有人宣布,只要你们肯放下武器,王国不会过分追究你们今日今时所犯下的全部过错!”
“是的,你们的行为让王室受到了威胁,让一位国王死于非命,让克洛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……”
“但即便如此!”安妮猛地提高了嗓音:“你们所爱戴的国王,依旧愿意在临死前原谅你们,原谅他忠诚的士兵们,因为一时糊涂而犯下的过错!”
“而我,他的妻子,他继承人的母亲,也将无条件的支持我的国王所做出的任何决定,代替他原谅你们;他的继承人,也将履行这一决定,不会追究你们的过错。”
“你们犯下的错误,让整个克洛维城都对她原本的守护者满腔怒火,你们造成的伤害,怨恨,足以让任何一个良善之人失去冷静。”
“但你们的国王,你们所爱戴的国王,愿意替你们所有人承担这所有的怒火,所有的怨恨;他所希望的,仅仅是让克洛维城恢复和平于繁荣的景象!”
说着说着,安妮的嗓音开始变得哽咽;那不是感动,而是终于有朝一日,自己不再是卡洛斯二世的傀儡和摆设,终于能站在台前,展现自我的喜悦:
“现在,士兵们,放下你们的武器……”
“以…国王的名义!”
嘹亮的话语声在凌晨的星空下回荡,街道两侧一片鸦雀无声。
风暴军团的士兵,守在马车周围的审判官都死死盯着对面,握着武器的手已经开始冒汗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而安妮王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紧张…几十年了,她终于踏出了自己魂牵梦绕的这一步。
即便下一秒就被叛军击毙,自己也没有任何遗憾,更不会以“刺杀国王”的罪名遗臭万年,而是试图修补伤口,挽救王国的英雄形象,留存于克洛维人的心目中。
够了…嗯,这就够了。
安妮王后在心底喃喃自语,她的目光甚至从对面转而抬头望天,努力不让眼角的泪水落下,被叛军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。
但在周围人的眼中,这就好像是王后陛下蒙受了召唤,在和已经荣登天国的卡洛斯二世陛下隔空遥望。
也就在这时……
“啪——!”
伴随着步枪落地的声响,刚刚第一个开枪警告的士兵突然扔掉武器,满脸是泪的跪倒在地。
而他还只是第一个,很快第二个,第三个…防线上的叛军士兵接二连三的扔掉了手里的武器,或是走出工事,或是哭天抢地的9抱头坐下,或是满脸羞愧的跪在地上。
这一下,不光是后排的风暴军团士兵,就连审判官们也是目瞪口呆,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“我…这…秩序之环在上!”科尔·多利安都结巴了:“这真的是真的没错吧,我是不是看错了?!”
“不,你没看错了。”搀扶着王后的女审判官扭头瞥了他一眼:“对面的叛军投降了,兵变彻底结束了。”
“为什么?!”科尔还是不明白:“是卡洛斯二世陛下的旨意,还是王后陛下亲临,把一群原本还打算死硬到底的叛军给感动了?!”
“不清楚,或许二者皆有,或许……”塞拉忍不住眯起双眼,小声嘟囔着:
“但无论如何,无论是对面死硬到底的叛军,还是王后亲临…应该,都在某人的计划之中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恭喜,你的计划成功了。”
奥斯特利亚宫门外,刚刚得到消息的路德维希脸色不太好看道:
“无论是安妮王后,还是对面的叛军,他们现在都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。”
“是欠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。”安森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:
“更准确的说,应该是欠了弗朗茨家族人情——索菲娅小姐是陆军大臣,您是平叛军的总统帅,而我是陆军大臣的下属,您说呢?”
“得了吧。“
路德维希忍不住冷哼一声:“赢就是赢,输就是输,我承认在这场事件中,无论是对局势的把控,还是随机应变的果断都不如你,这是事实,没什么难以启齿的!”
“从今天开始,我承认你在新的陆军部的地位,也保证不会破坏我们之前的约定;弗朗茨家族,会继续一如既往的支持你。”
“那我就先谢谢了。”安森眨了眨眼睛:“虽然我还是不知道,到底有什么赢和输了的。”
“我们联手平息了一场兵变,在国王遇刺之后维持了王国的和平,还顺手确立了全新的陆军部…难道不都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吗?”
听到这话的路德维希忍不住扯了扯嘴角,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发火。
毕竟最先试图打破盟约,拉拢和利用常备军团的将军们削弱安森影响力的人是自己,对方抓住局势反击夺回优势,似乎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。
何况即便是拉拢到了安妮王后这个重要盟友,安森也没有抛弃自己,反而尽力渲染他“弗朗茨家族附庸”的形象。
至少在外界眼中,掌控全局并且成为这场兵变最大赢家的那个人,是自己。
但路德维希很清楚,眼前这个家伙获得的东西只会更多——兵变后大量军官会被罢免,陆军部要重新建立,这意味着有许多重要的职位空缺必须尽快填补。
风暴军团就不用说了,作为平叛军队的核心主力,军衔晋升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,甚至整个军团可能都要迎来一轮扩编和升格,和外面那八个常备军团平起平坐。
而更多的职位,肯定要从参与平叛的猎枪俱乐部,准确的说是大量散兵科的军官里提拔;这些人获得了晋升,首先要感谢的肯定不会是弗朗茨家族,而是作为他们这个小团体核心的安森·巴赫。
就连巴赫家族的亲属,只要他愿意,安妮王后和博格纳子爵那边肯定也是不会拒绝的…路德维希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,一个全新的豪门要在克洛维城冉冉升起了。
“……虽然有那么多值得庆祝的好事,不过我猜您来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这些。”
回过头的安森意味深长的看向路德维希:“我说的对吗?”
冷着脸的路德维希并没有接话,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原地;没过多久,另一个安森非常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面前。
“路德维希这孩子最大的毛病,就是他永远无法和另一个自己和解。”带着深深的感慨,路德总主教叹了口气:
“这不是个好习惯,我几乎可以预见到他今生今世,都会活的非常疲倦。”
“您说的很有道理。”
安森煞有其事的点点头:“那么总主教阁下,也是来规劝我的吗?”
“你……可以猜猜看。”
“我猜……”安森望向老人:“今天发生的事情,您全都猜到了。”
“不…更准确的说,是您和小佩里戈尔提前就已经商量好的,对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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