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德维希还是妥协了。
倒不是仅仅因为安森暗戳戳的“威胁”——虽然这一点确实占了很大因素——兵变结束后克洛维城彻底崩溃的治安,也是他暂时离不开风暴军团的重要因素。
起因依旧是某人看似很美好,结果却不太尽如人意的“好点子”:通过大量低价,甚至免费发放武器,让城市内各个社区和街道组建自发武装的方式维持治安,缓解白厅街警察的工作压力。
看起来似乎不错的方案,到了执行阶段就变成了另一幅模样:连维持治安都快要办不到的基层力量,那必然不能控制发放给民众的武器最后会落到哪些人手里,在武装起来的居民们遭遇他们无法解决的治安压力时,也肯定没办法提供任何帮助。
过去由于克洛维的军工厂都直接隶属于王国,或者被贵族承包向军队供货,小规模的私人枪械商店数量极少且价格昂贵,大多数底层民众通常根本弄不到什么武器,即便有也是以自制的前装火药枪为主,性能差而且十分不安全。
这就保证在只装备轻武器的警察们维持治安的时候,能够保证绝对的武力碾压,极大的降低了治安管理成本和风险。
可现在无论是普通市民还是潜在社会危险分子,都有了充足的,官方的武器采购渠道——哪怕只有步枪,也足以极大的抹平他们和治安军队的武装差距;暴徒们就算纪律和素质不如正规军,但街头巷尾的混战,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什么组织度和单兵水平。
克洛维城只有不到五千名真正的警察,算上和白厅街关系较好的安保公司,退伍还想找点事情做的老兵,被收编的佣兵和赏金猎人…零零碎碎全加起来,也只有近万人的武装力量。
当然这个数字其实已经很高了,可问题在于如果枢密院和白厅街警察统计无误,兵变之前他们出售掉的各个军工厂库存,恐怕接近百万!
说得清楚点,那就是克洛维城有一百万条不属于王国控制的步枪——这还是保守估计。
感慨克洛维果然国力强盛,武德充沛的同时,也让路德维希意识到了某个很关键的问题,那就是眼下克洛维王国政府的武力在整个城市中的占比,已经不再是绝对的碾压了。
而要是刨掉安森·巴赫的风暴军团,那么这个比例很可能都会小于某个优势最大的百分比临界点。
这…甚至还不是最恐怖的。
由于在成立民兵武装的时候是以街道,社区划分,那么就必然会在各个社区中自发的形成某种近乎自治的组织体,考虑到避免出现尾大不掉的民兵军团,这些武装之间也必须互不统属,直接受陆军部的遥控指挥。
所以问题来了:克洛维内外城区大大小小的街道,社区全部加起来差不多有二三百个,那也就意味着陆军部名下瞬间多了二三百个互不统属,全部直辖的征召兵团,需要路德维希想办法派人管理。
显而易见,他根本管不过来,那就必须找一个能够,或者至少可以压制他们的声音在克洛维城坐镇——直至他想到解决的办法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是吗,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挺简单的。”
认真听完了路德维希的叙述,安森忍不住直接开口道:“不夸张的说,我甚至都没搞懂这件事的难点究竟在什么地方!”
话音刚落,长桌两侧的将军和陆军部高级官员们纷纷面露诧异,很默契的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某位明显有些下不太台的少将阁下。
这是一场索菲娅临时召开的陆军部内部会议,为了展示自己新官上任的风采,还特地将开会地点选在了奉献宫最最豪华的战争厅,全体目前在职的将军和中校及以上军衔的军官通通到场,就算不打算发言,也得坐在后排旁听。
和野兽们正面交锋,让他们见识到自己的厉害…这是少女刚刚从前辈那里得到的经验,作为几十万士兵名义上的最高代言人,自己绝对不能畏惧出现在他们眼前,更不能有任何的示弱,要让他们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地位,而不是他们所认为的摆设,花瓶。
当然,乘胜追击,继续打击仍然不肯面对现实的兄长,也是她的目的之一。
“哦,安森·巴赫准将似乎信心十足啊。”虽然心底相当得意,但索菲娅表面依旧是波澜不惊,还冲路德维希笑了笑:“我敬爱的兄长,看来困扰陆军部最大的麻烦很快就要消失了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
路德维希嘴角抽搐…什么叫困扰陆军部最大的麻烦,不就是想讽刺自己在兵变后大权独揽,不给别人施展空间,碰壁了才来求助吗?
“那就请安森·巴赫准将说说看,这件事到底简单在什么地方?”
面对“老上司”那略带敌意和幽怨的目光,以及众人仿佛迫不及待看好戏的表情,心底暗笑的安森抿了抿嘴角,深深吸了口气:“简单就简单在,这些人的诉求实在是再明确不过了!”
“以往我们遇到的麻烦,和敌国军队作战姑且不论,无论是拉拢盟友还是协助平定某个地区的叛乱,总是看上去很简单,但事情的核心却很复杂:那些找上门来的家伙,他们总是把事情说的仿佛很清楚,可就是不把最关键的信息告诉我们,等到真出了事不得不说了,才会吞吞吐吐的透露透露一星半点!”
“这种时候,作为被邀请方的我们多半是已经脱不了身,还得反过来求我们要帮忙的那些人多多援手;最后的结果往往想把事情解决就十分不易,想皆大欢喜那纯属痴心妄想!”
一番话说完,后排的官员们还没什么反应,长桌两侧的将军们都表现仿佛是感同身受一样,下意识点了点头,还有夸张的甚至有要鼓掌的动作。
“但这一次的情况却是反过来,那些民兵武装们,他们各自的想法和说的话相当嘈杂,核心诉求却是清楚明了。”安森“啪!”的打了个响指:
“首先,他们不是以个人,而是民兵武装的名义来找我们的,说明他们不想就这么解散了;其次,兵变结束后克洛维城的治安迟迟没有恢复,他们希望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儿了,就是因为我们现在没办法解决治安的麻烦,才留着他们这些民兵武装!”
咬着烟斗的保罗中将忍不住开口道:“常备军团不能再轻易入城,治安力量匮乏,否则我们为什么还要留着他们?!”
说着,他还瞥了眼脸色发黑的路德维希——对于兵变失败,他们这些常备军团的将领们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服气。
“您说的太有道理了,问题就在于…克洛维城的治安恶化,真的只是某些持械暴徒们造成的吗?某些名义上应该在维护治安的组织,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对治安有益吗?”
安森掏出烟斗,“砰砰砰——”的敲打着桌子:“我派我的书记官调查了最近白厅街的案件卷宗,发现不同社区之间,大规模的持枪械斗比例有显著提升。”
“说明什么,有一支精明强干的暴徒集团,二十四小时高强度在各个社区之间来回流窜打游击吗?我不相信,那些浑身是血,抬着亲人邻居尸体跑来报案的老好人,他们故意隐瞒了什么?”
“这还用问?”路德维希冷冷的抢断道:“很简单,他们也是械斗的参与者,甚至很可能还是主动发起械斗的一方!”
“没错,就是这么简单!”
安森立刻冲他笑了笑:“而且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,就是绝大多数械斗全都发生在各个街道,社区的交界,边缘地带——尤其是十字路口,还有某些偏僻的长巷内,最容易爆发群体冲突。”
“按照我的书记官初步总结,大概占到了所有治安冲突的三分之一,这…说明什么?”
“直接给答案吧。”
西奥多·博斯梅尔中将不耐烦的叹口气:“巴赫准将,我们是在找解决问题的办法,不是来听您讲故事的。”
“办法,就在刚刚这个故事里。”安森耸了耸肩:
“为什么冲突总是在社区和街道边缘,因为那里是两个民兵武装的交界地带;而克洛维城虽然内城区的社区划分还算合理,但外城区嘛…比较的粗犷,很多街道的管辖与名义上的范围是存在大量重合的,这就留下了冲突的导火索。”
“我刚刚说了,这些民兵武装既然会找上门,就说明他们轻易不想被解散掉;而他们存在的唯一合法性是各个社区还存在治安管理问题,同时维持他们存在的基础,是各自所属社区青壮劳动力的人员补充,以及社区内成员为了自身安全,而主动或被动捐献的,维持武装基础开销的经费。”
“社区的范围越大,民兵武装的人就越多,钱也就越多…他们在像黑暗时代的战争领主们那样,在互相争夺领地。”
说到这儿,连安森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所以诸位,我们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征召兵团的承包人,而是二三百个互相攻伐,却因为陆军部存在还不敢彻底撕破脸的小领主。”
“他们的名义下面,控制着克洛维城五分之四以上的人口,外加起码三分之一左右的财富…是的,现在的克洛维城,差不多就是个微缩版本的帝国!”
“什么…事情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吗?”
刚刚还能云淡风轻的索菲娅,终于微微色变:“是不是如果我们稍有不慎,整个克洛维城就会…四分五裂?”
“哦,那倒不会。”安森摇摇头,赶紧又补充了一句:
“我没想到诸位还没发现,其实克洛维城已经四分五裂了。”
“……”
一片沉默。
如果说刚刚大家还只是震惊,那么现在的他们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语;安森·巴赫仿佛是理所当然的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重磅炸弹,还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。
而就是这个毫无自知之明的家伙,还在继续讲他的故事:“就像我刚开始举例的那样,核心越简单,事情处理起来也就越容易——摆在我们面前的,也就是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完全否定民兵武装的合法性,限期所有类似组织必须就地解散,武器上缴;谁不接受,那就直接剿灭!”
“当然,这是建立在克洛维城目前的武装力量,能够绝对保障城市治安的前提之上的——正如我所说,绝大多数人想要的也只是和平稳定罢了。”安森一边说着,右手朝索菲娅的方向竖起两根手指:
“第二种,当然就是承认民兵武装的存在,但必须在陆军部登记注册,同时严格限制武器数量,同时联合枢密院,对克洛维城各个社区街道进行重新划分。”
“不过这一次就不能再按照过去的地图,而是要照着各个民兵武装的实际控制区域进行分界,部分还都没有被他们控制的地方,重要的交通枢纽位置,涉及军工和维系克洛维城日常运转的工厂,则必须被白厅街警察直接管辖。”
“如果最后的决定是第二种,我请求立刻联系枢密院,尽快建立一个能够和所有这些社区民兵武装交流沟通的委员会,或者直接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向王…嗯,陛下负责。”
“但最终究竟要采取何种方案,还是请陆军大臣亲自裁决!”
伴随着安森话音落下,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索菲娅的身上。
不再轻松的少女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,目光严肃的环视众人:“具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,此事我会尽快向陛下禀报,也会与枢密院和内阁的大臣们尽快沟通,拿出一个具体可行的方案出来。”
“但无论陛下决定怎么做,陆军部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,务必要在推迟到一月五日的新年宴会之前,彻底了解掉这一问题!”
“是——!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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