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婆婆的反应跟激烈。若非来之前宋慈音就提醒过,林教授估计都有点难以接受。
如今被直接下了逐客令,宋慈音却没走,反倒毫不客气地坐进了小木屋的客厅里。所谓客厅就是直接进门的一间,里面还有隔开的一间卧室。
看到撵不走宋慈音,药婆婆也有点无奈,自己反倒不进门了,来到院子里一颗杏树下面的小木墩上坐了下来,但脸背着宋慈音和林教授等人。
“人上了年纪,脾气还怎么越来越大了。”宋慈音在屋内笑道,“到咱们这年纪,不管是跟谁过不去,最终都是跟自己过不去。人都没几天好日子了,还生什么闷气。”
药婆婆冷哼,没予理会。
宋慈音:“其实我原本不想来的,知道你的脾气。但拗不过这女孩儿,谁让她是我徒弟的媳妇儿。对了我新收了个弟子,也是你的师侄,新不新鲜,回头带给你瞧瞧。”
药婆婆依旧没有言语,宋慈音就继续说:“这女孩现在是宁家的独苗了——假如不算你的话,因为宁家前几年被圣教毁了,整个家族被诛杀殆尽,家主宁紫烟被烈火活活烧死,所有子弟被追捕猎杀,就剩下你眼前这个女孩逃走活了下来。”
药婆婆显然有点动容了。
“可惜啊,偌大一个图腾世家,千年的传承。”宋慈音叹道,“就因为家族和我们墨家左护教慕容峰有点交情,就被千年的盟友出卖,又被圣教借机铲除。”
药婆婆:“千年盟友?公孙家?!”
林教授在一旁嗯了一声。
“我早就说这公孙家不是东西!一个好东西都没有!”药婆婆忽然发飙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但是看来她对公孙家族也是颇有怨言。
林教授:“您还在家族的时候,宁家和公孙家族还处在合作期吧?”
“不要你管,你们走吧!”药婆婆虽然语气有点缓和,但还是态度强硬,“宁家就算灰飞烟灭,跟我又有什么关系。都走吧,我就想耳根清净地活几年,别拿闹心事来烦我。”
宋慈音对此也无奈。一个百岁老人来了脾气,你又怎能拗得过她。
沈盈倒是个直性子,直接撇嘴说:“林教授你就别在这里跟人家认亲了,人家又不认你。走吧,我还嫌这地方太冷清没意思呢。”
林教授也准备答应,毕竟跟药婆婆认个亲也没什么功利的目的,就是单纯想见一见家族之中另一个残留的族人。能相认是最好,不能也是缘分,这种事强求不得。
但就在她也起身的时候,药婆婆忽然却扭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教授:“你不是来自宁家吗,她怎么喊你林教授?”
林教授:“躲避圣教追捕啊,所以没敢用真实姓名,用了我妈的姓氏,所以现在对外我姓林。”
“你妈是林家人?哪个林家?”
“就是咱们同城的林家。”林教授觉得这问话有点多此一举,和宁家一个城市的名门望族就一个林家。
其实说到林家和宁家,早年间还有诸多的渊源。
一直以来遗族豪门就明白,和某些特定家族联姻的话,下一代出现觉醒者的可能性会更大,甚至出现顶级高手的概率也会增大。而有的家族联姻则会让血脉泯然众人,多少年都出不来一个觉醒者。
作为遗族世界的大族,他们当然很重视血脉的问题,谁不想自家家族出现越来越多的觉醒者。
宁家和林家就是这样一个关系。虽然林家实力并不强,但这个家族和宁家联姻之后,产生的后代出现觉醒者的概率非常大,由此两家关系也非常稳固。
但是在百年前,却曾出现过一段波折。连续两代林、宁两家的婚姻并未出现觉醒的遗族,而那个时代也正是国家处在最内忧外患的时刻,急需大量的高手来维持家族的生存。所以作为强势一方,宁家决定和林家暂时断绝婚姻关系!
因为在那段时间,林家和公孙家族之间的偶尔联姻,其后代却产生了几个觉醒者,这让宁家高层产生了改弦更张的念头。
再后来宁家发现,其实和公孙家族联姻的后代觉醒比例,比和普通家族联姻的比例也高不太多。相反,还得防备公孙家族获得宁家核心的图腾术,所以最后还是和公孙家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,只存在盟友关系。
但是在婚姻关系上面,宁家也只能选择外部的普通人家。久而久之,宁家后辈产生的觉醒者越来越少,这个家族总体实力的降低也与此有关。
至于说当年的林家,则认为遭到了宁家的背叛。大家原本是数百年的姻亲关系,就因为两代人很少出现遗族,你们说翻脸就翻脸。就算不考虑利益,而只是考虑面子问题,林家也受不了。
所以林家当时一怒之下也定了规矩:以后不准林家的子女和宁家联姻。
药婆婆愣神说:“宁家和林家不是杜绝了姻亲关系吗,小丫头你敢骗我?”
林教授摇头:“我倒是听长辈说,两家以前断过几十年的关系。但是我爸妈是自由恋爱,据说我外公外婆以前也是反对的,但后来觉得阻拦儿女的婚事并不会幸福,最终两家老人都同意了。也正是从那之后,两家缓和了关系,慢慢又恢复了联姻,两家已经有好几对成婚的了。”
“竟然这样。”药婆婆自言自语。
也是,林教授的父母成婚也就是三十年多一点的时间,甚至是奉子成婚。而这对夫妻,是两家恢复联姻的第一例。
但也正是三十多年前,药婆婆向墨家提出了“归养”,隐居此处不问世事。哪怕后来其他墨者偶尔来看她,知道她不喜欢听宁家的事情,所以就算听闻一些宁家有关的故事,也会故意避开不跟她讲。
所以三十多年来,她对宁林两家的事情一无所知。
林教授似乎抓到了问题的一些线索,试探问道:“婆婆您和林家也熟悉?”
回了神的药婆婆摇了摇头,干咳了两声。
事实上在药婆婆年轻时候,她的未婚夫就是林家人!
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早就准备等着迎娶的那一天。结果族长忽然下令,要求断绝两家的姻亲关系!
当时年轻的药婆婆就只觉得五雷轰顶,找长辈去理论,表示你就算断绝了关系,也得把以前订下的婚约给履行了,哪怕以后不再订立新的婚约也行。
要知道在那个思想保守的时代,破坏婚约是很丢人的事情,特别是女方会更丢人。因为那时候只要订了婚,基本上就承认是人家男方的家族的儿媳妇了。
再加上两个年轻人本就情投意合,甚至已经偷尝禁果,所以药婆婆拼死认定自己这辈子就嫁这一个男人。
其实要是换了别的子弟,说不定家族也就通融一下算了,可偏偏药婆婆是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之一,甚至有望成为家族图腾术第一人。这样的苗子,怎么可能说放就放?
另外向药婆婆这样的资质出众者,换一个夫婿说不定能养育出更优秀的后代。但要是继续很林家男子婚配,再生出一帮不能觉醒的子弟,岂不又是莫大的浪费。
所以宁家死活不允,哪怕药婆婆绝食抗争也没用。
再后来药婆婆被人从饿晕的状态之中救醒之后,才知道自己的抗争没有了任何意义。因为她听说自己的未婚夫在一次商旅途中,遭遇强盗而被杀了。
彻底断了念想。
没人知道那伙强盗来自哪里,至今也未能破获,这或许永远是个悬案了。
但是,药婆婆却怀疑这是家族长辈派人干的!是宁家派了杀手,将自己的未婚夫杀死在半路上,这样就让药婆婆彻底死心了吧。
这种事不是没可能发生。事实上就在眼前这位沈盈,也就是“宿主沈盈”几年前的未婚夫,不就是因为不合沈家的意,莫名其妙就“人间蒸发”了吗?
遗族世界的豪门大户做事,往往不可以常理判断。
当然,宁家的长辈肯定不会承认,但药婆婆却已经对家族彻底凉了心。她一怒之下离开了家族,并且宣布永远不再回来。而自感严重受辱的宁家也愤怒地宣布将她开除族籍,永不相认。
被开除了族籍,药婆婆就自称是林家那位未婚夫的妻子,算是林家的未亡人——虽然她自己也没脸去林家居住,从此行走江湖。
只是她没有想到,在她归隐了之后,两家竟然又恢复了联姻。
或许是时代变化了,再没有当初的老封建思想制约,年轻人的自由恋爱再也无法阻挡。也或许经历几十年的挫折之后,宁家发现觉醒的血脉越来越稀薄,不如再和林家联姻试一试,或许能挽回颓势?
还别说,林教授出生后就被断定资质不错,再后来也就不用说了,她在图腾术上的造诣肯定令长辈极度满意,而血脉觉醒得也早。于是两家的长辈也就相逢一笑泯恩仇,再度恢复了几百年的合作关系,包括姻亲联系。
时代在变,家族的关系也不会一成不变。
只不过这些变化恰好发生在药婆婆归养之后,所以听起来竟然是这么匪夷所思。
“你来找我做什么。”药婆婆说。听得出,语气明显有点软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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