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昏暗,大地苍凉。
天地之间站着一个巨尸。
秦昆身上,裹挟着太多因果线,那丝线如不腐之肉,依托他苟活于世间。
谁曾想到,行尸走肉有朝一日, 会成为这座城的一线生机。
许多强悍的灵力波动涌了过来。
不是鬼差!
曾经生死台对面,那位高高在上的黑袍人,十老之首,出现在秦昆对面。
目睹着秦昆的痛苦,他的眸子里更多的是看破因果的平静,以及杀掉面前这位尸仙的决心。
“世间杂事烦扰, 渺茫之身如光阴逆旅, 岁月过客,又有什么值得痛苦的呢。”
黑袍人簌然出现, 一阵风激荡出涟漪。
接着他的身边,一个又一個身影出现。
血神,伊芙琳。
狐神,云露。
秦昆看见了法尤坦,婴母,狂尸卢比斯,等等熟悉的身影,也看见了一个个不怎么熟悉的身影。
总共十二人。
这些来狙击秦昆的人,似乎早有准备,十二个人,最弱的灵力波动也超过了黄泉级的宿主,身上缠着因果线显然拥有了‘半神’的实力。
“非得这样吗……”
秦昆沉默地看向对方。
黑袍老者轻笑:“这是你的命,也是我们的命。这是我们唯一破命的机会。我们不想永世待在瓮中。”
十二个人,周身因果线不断亮起。
“他现在是最弱的时候, 没有临身鬼在!一起上!”
秦昆没想到,伊芙琳是第一个出手的人。
这次再也不是一对一了, 伊芙琳一出手,其他十一人, 包括那黑袍老者也动了手。
大地忽然出现了异变。
土地隆起,八方汇聚的灵力,如同血管中的血液源源不断注入秦昆体内。
那些强大的灵力,承载了更多的因果线,骨灰坛中的因果线也在疯狂地缠绕着秦昆的身躯!
但随着十二个人同时逼近,对方十二团巨大的因果丝将秦昆网在其中,难逃难遁。
眼前光影流转,秦昆看见了伊芙琳的因果,看见了伊芙琳身上别人的因果,看见了其他人的因果,看见了其他人使用别人的因果。
一个个世界和秦昆身上的因果世界相撞!
秦昆出手,洪霜——
大炎缠冥手,洪霜用出,原本威力强大的冰炎,在十二人身上也只是挂霜的效果。
“太弱了!”
狂尸卢比斯咆哮着打碎秦昆,只是打碎秦昆一段因果世界,秦昆的身影在另一段因果丝中重新凝聚。
柴刀入手,两肩天灵阳灯交织, 一身业火袍出现。
业火神罡, 疯魔六道!
秦昆柴刀舞动, 这时候他明白了,实力到了某一层次,不再会出现致命的伤害,因果丝到了这一境界的运用,哪怕再重的致命伤,也就是破碎某段因果的身躯而已……
柴山刀法似鬼飘,一舞柴刀万狱摇!
飘摇又如何!
秦昆一招,黑袍老者重伤,十一人包括两位神祇皆死。
可下一刻,另一团因果丝出现,他们又满血复活!
这是耐力之争!
秦昆看向出手时毫不留情的云露,她的剑气刺破自己的身躯,自己的糟命锥也刺进她的因果中。
可那因果不是她本体……
多么强大的诅咒法器,现在也只是刺爆了云露身上一根线,别人的线。
破虚用出,六位其他宿主几乎同一时刻遭到重创,这些实力弱一些的家伙,也不过是爆掉一根无关紧要的因果线。
黑袍老者不断给秦昆施加压力,冷笑道:“还不明白吗?谪仙之躯,神明之体,我们已经不是普通的生命形态了。”
秦昆忽然想到好多年前第一次领悟到的气态生命。
他们此刻似乎都是气态生命!
人人如龙!
秦昆数次接触过气态生命,直到今天领悟才最深。
那些气,根本不是气,就是因果丝。
每个人都有因果,之前潜龙在渊,今日龙战于野!
一条命又一条命地换掉。
周围的蜃界一层又一层的破碎。
范围更大了。
黑袍人看见秦昆招式用老,开怀一笑。
“破命有望!诸位,拿出所有的本事——”
黑袍人率先又用出新招。
大地隆隆作响,仿佛有小山横空出世,巨大的声音竟然引动天上的阴雷,天穹之下,一道玄门拔地而起。
三丈高,鬼头门。
门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字。
大唐——
“大唐玄门!!!”
一开门,黑风乱舞,无数鬼魅用出,连天上的阴雷都止住了涌动,化作鬼魅一样的躯体。
秦昆只一眼,就看到了那门的奇诡!
这道门很像鱼龙山的龙门!那扇九尺灵关,方寸宝器。
可不同的是,这道门更大,上面的灵力波动完全不像是个人身上的灵力,那波动浩大,极盛,厚重的仿佛无法撼动。
“大唐国运?!”
秦昆愕然。
门中,一个又一个鬼王出现。
那些鬼王比起最弱的宿主,还弱了两个档次,可数量一旦起来,没谁敢小觑。
压力又一次上来。
其他人没有黑袍老者的实力,却也用了压箱底的绝活。
而那些鬼王并没第一时间攻击,而是集结成军!
希望在燃起。
不是秦昆的,而是黑袍老者的。
压抑了无数年,轮回了无数年,被关在这地方无数年,终于又看见了出去的希望!
只是他兴奋之余,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秦昆还在和那些人斗在一起,他奈何不了这些宿主,这些宿主也奈何不了秦昆。大家都是在以命换命。
可是……
黑袍人从兴奋变得冷静。
“你在以身作饵?”
破天荒的念头一出现,黑袍人就控制不住思想,不断考虑着可能性。
大地之力还在源源不断灌注秦昆体内,这些力量,让秦昆在战斗中变得更强,可仅限于更强,再强的人到了这一程度,也敌不过一群人的围攻。
秦昆是很狼狈,但似乎并不意外。
这样的情况,似乎他早已预料到一样。
对方攻势减弱了几分,秦昆一只手捏在婴母的脖子上,婴母三只大头怪婴疯狂撕咬着他的身躯,被秦昆接连踢爆。
婴母的脑袋也被扭了下来,秦昆道:“不一个人深入这里,怎么能引你们全部出来?”
这一刻,秦昆再次看向那扇门。
一而再再而三的感知,让秦昆终于确定那扇门是什么了。
他看向黑袍老者,一字一顿道:“马!蜀!博!”
喊出对方名字时,秦昆都愣了一下。
时隔千年,就连黑袍人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
这三个字再次被提起,黑袍人浑身一颤,继而微笑,然后大笑,然后狰狞。
“你果真是马蜀博?!”
秦昆忽然摆脱掉几人,朝着黑袍人扑去。
巨力一掌,黑袍人也对掌而来,二人口吐鲜血,身躯爆掉。
“是又如何?从这里是玄都城时,我就被镇压在此了……于你们而言只过了千百年,于我而言,那是数不清的轮回……”
“玄都观,龙雀湖,阎月城,厚土山,青玄岛,天胎殿,业火府,十死城……”
“这个鬼地方一代代的更迭,我却一直被困在此处,凭什么?!”
历代陪天狗的地盘被一一细数。
秦昆默不作声。
大唐玄坛大法师马蜀博!
生死道上最著名的一次法会,就是三秋之乱!他正是始作俑者!
马蜀博为了给玄宗延年益寿,却意外开了鬼门,至此大鬼窜入人间,那时人间才了解到阴曹之事,却正因为那次,耗了盛极一时的大唐国运,导致余下千年,每甲子里不同年份的人,都带着不同的厄运!
“为了给你自己扬名,做了这种恶事,拿天下人命数因果供一人成仙,很委屈吗?”
秦昆一拳打穿马蜀博的胸口。
马蜀博破碎,又重聚,表情不知悔改:“那时如果我成功了,你还会这么说我吗?!”
“那和天下人又有什么关系?世间因果周而复始,循环往复,才如活水,你集天下法师之力固人因果献祭,盘成一潭死水,有违天道,有违阴阳,你必定失败!”
“和公孙飞矛一样的口吻,你们果然令人讨厌!”
马蜀博忽然退后,“结网,我将周身谪仙之力度于你们,一起杀了他——”
秦昆头顶,再次有大网当头罩下。
此刻十死城里无数人抬头,不管是宿主还是蜃灵,忽然看见十二个拔地而起的巨型谪仙!
十二人再不是恶魔宿主的模样,各个神态飘逸,仙风道骨。
身披金霞,脚踩焦土,他们围着一个包裹着无数晶莹丝线的尸仙,折其手足,拆其筋骨,废其五脏,剥其皮囊。
“秦昆?”
徐法承、妙善心中一跳,迅速往那个方向赶去。
崔鸿鹄站在山上,第一时间下山进城。
西西弗里指挥着蜃灵探路,忽然看见此幕,动身进城。
范海辛意识消失,对上先知和大祭司,以及被复活的圣骑士,没有发现天空的变化,可他旁边不远,一个黑暗邪神眯起眼睛,表情肃冷。
“可恶,秦昆那边也要撑不住了……”
卡特长长吐出一口气,从黑暗中走向范海辛,对着对面三人道:“三打一,就是教廷的能耐吗?”
鬼差疾驰更快。
重伤的黑兹利特、墨诺提俄斯瘫倒在地,杀了两个宿主,对面还有两个,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。只能祈祷秦昆保重……他们现在命不久矣。
赫尔女王再次遇见之前打伤他的黑袍人。
她看了看天空,又看了看对面:“你怎么不去帮忙?”
赫尔女王淡漠问道,面前是她的手下,一狗,一男,一女。
那黑袍人轻哼道:“我答应过他,不到最后再不出现。这是诺言,也是法则,我难以违背。”
“正好,我找你有事,算旧账。”
赫尔舔着嘴唇,活动着筋骨。
聂雨玄、艾色里汗看不到十死城任何变化,他们此刻在涂山,帮大禹疏通水道,今天大禹发了高粱米,很好吃。艾色里汗还救了一个落水的人,真是有意义的一天。
秦昆被围在中间,强悍的攻势,他无论几次重塑身躯,都会被被那群家伙打碎折磨。
终于,因果线被消耗的差不多了,对方也累了。
秦昆抓住了机会。
两条手臂再次复原,面对这张难以挣扎的巨网,秦昆尝试着挣扎出这段命运。
“无量天尊无量天!无量鬼手撕谪仙——!”
十二人,包括马蜀博,身上的因果丝被鬼手插入体内,他们合力而结的巨网被浑厚的山岳之力,撕成碎片,洋洋洒洒从天空落下。
“主子——”
眼见对方再次集结知网,牛猛冲碎蜃界,终于赶到。
秦昆深吸一口气。
总算来了……
“还等什么,再上!我鬼王部几乎集结成军,这一次,不能让他跑掉!”
马蜀博大声调遣。
秦昆也再次出现变化。
“一临牛魔第一坎!”
“二临血尸化不详!”
这片蜃界在之前的大战中破碎众多,已经庞大如一处战场,战场边缘,其他鬼差也陆续赶到。
“三临禅僧凝佛月!”
“四临无首震阴阳!”
战场边缘的水和尚、无头鬼被瞬间吸了过去!
“五临悬丧有邪影!”
“六临河伯可翻江!”
“七临骁将破无量!”
“八临鬼马踏梦乡!”
吊死鬼、沉江鬼、董敖、马烈也瞬间被吸了过去。
“谁敢过来一战?!”
巨大的牛哞,如龙吟怒吼。
犄角争天,身缠铁链,浑身肌肉鼓胀,人皮剥离披在后背,脑后一轮圆月升起,人皮变成了袈裟,又变成业火袍的模样,脖子断开头颅虚化,身后拉长一个影子,眼神变得神经质起来。
马蜀博看见面前的怪物,这是第一次见秦昆的最终形态。
对方头发湿漉漉的,周围潮气顿涌,身上继而弥漫出沙场战将的煞气,变成业火袍的袈裟又有一半变成血染的战袍,他的胯下白骨马出现,这尊尸仙牛魔体格再次拔高,坐在马背的那一刻,那马儿也长出鬼角!
雄壮威猛,四蹄踏着阴风鬼火,完全展露身姿的那一刻,随着尸仙牛魔的咆哮,马也在扬蹄嘶鸣——
“八鬼临身?!”
什么疯子能用出八鬼临身,不要命了吗?
马蜀博大声咆哮,“那又如何!!!我攒下千军万马,皆为鬼王——公孙飞矛和陈愚如果碰见我,也得死无葬身之地!”
其余人见到秦昆这一幕,纷纷后撤。
威慑力!
这人再也不似刚刚那般好欺负了!
刚刚他没有鬼临身的时候,他们合力都没能杀掉对方,此刻又怎敢犯其锋芒?
“那你来试一试?”
秦昆看向马蜀博,马蜀博咬着牙,也向后退去:“片刻之后,如你所愿!届时大军过处,寸草不生!”
鬼门还在源源不断涌出鬼王。
秦昆鼻中喘着粗气,忽然下了马。
这局势凭他是拦不住了,只是……
“千军万马又如何。”
回头瞥了马蜀博一眼,秦昆冷笑,相隔百米开外,众人见到秦昆忽然摸出一个香炉,三根香。
三生炉,三生香。
三生有幸,一面之缘!
秦昆第一次用。
尸仙牛魔燃起三生香,朝香炉一拜,恭敬插好香。
烟熏火燎,烟雾里,一个紫袍鬼王飘在空中,居高临下看着秦昆,他身躯藏在烟雾中,不愿出现。
秦昆望着他,他也望着秦昆。
他认出了秦昆。
又扫视了周围战场。
无比骄傲的他,头一次主动发问。
“有事吗。”
“我有困难。”
“何种困难?”
“对方十二强将,皆为谪仙,麾下千军万马,皆为鬼王。”
“求我何用?我一介普通鬼王,对上他们,也不过是一缕亡魂。”
“东天上国,扶余山秦昆,恳请霸王上身!”
多少年了,骄傲的人最希望的就是有人求他。
多少年了,他一个落魄之人,没资格被别人求助。
紫袍鬼王浑身一颤,从烟雾中走出,拳握良久,堪堪松开。
“你已八鬼临身,承受不住我的意志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你能承受我的意志吗?”秦昆反问。
“笑话!”紫袍男鬼吐出二字。
“这一仗,交给你了。”
尸仙牛魔看向远方集结的大部队。
“拔山盖世敌莫当!”
“九临莽鬼做霸王!”
爆喝如雷,炸开大地。
秦昆浑身再次出现变化,牛脸消失,五官变得模糊,只剩眼睛。
睥睨盖世,重跨上马,望着万千鬼王。
一个莽夫,一只莽鬼,合用一身莽骨!
“这一身不屈莽骨,今天是你的!不许失败!”
秦昆在意识深处,闭上了眼睛。
忽然,他眼睛不受控制的睁开。
霸王五官模糊,只剩双眼清明。
眼眶中,两只瞳孔忽然二分为四。
霸王重瞳!
“那你就亲眼看看,何人能称我一时对手。驾——!!!”
阴风踏蹄,披风猎猎。
白骨烈马奔腾而起!
不输乌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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