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片火红在风中摇曳,细长的花瓣在风中狂舞,美到不可方物。
“曼珠沙华。”戏文里开在忘川河畔的花,指引着那枉死的人儿去往下一个轮回的地方,我站在这岸边,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红色。
“我这一生,果真已经走到头了么。”那一日狂风暴雨之中,我跳进御花园中的同心湖,醒来时,便在这里。
是不是踏过那座桥,饮下那碗汤,那一切前尘往事就都成了过眼云烟了呢。
我闭上眼睛,回想起曾经那一切——
曾经我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,却被最爱的母后推下了悬崖,于是我被师傅收养,来到了暗阁,这个看起来血腥无情的地方,被师傅逼着去学杀人,所以我想逃,逃离那个地方,于是我回到了楚宫,那个看起来华丽美好的地方,最终,在那里我丢了信仰,丢了性命。
如果,如果能重来一次——
“如果能重来一次,我不会拒绝师傅递到我手里的刀。”我睁开眼睛。
“阿七~阿七~”风声渐大了,风声里隐隐有叫喊我名字的声音,所以是时间到了,该去往下一世了么?我循着那声音走,面前是一片黑暗,我踏了进去??????
“阿七!”我听着熟悉的声音,头疼的有些厉害,再睁开眼睛时,却是无铭的脸闯入了我的视线。
“无铭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嘶哑的几乎分辨不出。我这是在哪里,我不是已经死了么?为什么还会看到他。
“是我,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了,你终于醒了。”我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子茬,他脸上全是疲倦的神色。
“可我,不是跳进了同心湖么,为什么会在这里?我,我不是应该已经死了?”
“其实我一直在楚宫里,那一日我都看到了,我想救你,可羽林卫太多,我根本束手无策。所幸你跳入了那个湖,同心湖底连着宫外的一条暗河,我这才得以把你救出来。”
“所以我还活着是么。”我尝试着活动一下身体,可动一下就痛的厉害,这痛感也说明,我没有死。
“你别乱动,你这次受的伤太重了,必须要好好休养。”无铭按住我乱动的身体,皱着眉头说。
“其实死了也挺好,一了百了。”我不自觉的笑了笑。
他不说话,只是递给了我一个黑色的盒子。
我打开来,那枚白玉扳指静静的躺在盒子里,我拿出来,带到手上。
我每日只是待在房里养伤,别的什么都不做。
我觉得我很疲倦,可我睡不安稳,一闭眼就会看到那些个从前的事情,一闭眼就都是楚宫里发生的一幕幕,一闭眼我就能看到那些令人痛苦的回忆。
这世上,最悲伤的,不是绝望,而是给了你希望,却又将希望生生变成绝望。为什么给了我那么多美好,却一下子全部拿走。
我恨啊,我恨这个人世间,我恨啊、
“吱呀~”门被打开的声音,我却连头都懒得抬。我知道,该是无铭给我送饭来了。
“拿走!。”无铭总是想法设法找话题,总想着让我出去走走,可我不想出去。我干脆闭上了眼睛,全当闭目养神。
脸上忽然一凉,有人把水泼到了我的脸上,可这水流进我的嘴里,鼻子里,呛人的辛辣感,直冲喉咙而去。
我猛的睁开了双眼,坐了起来,这液体划过我的脸庞,所过之处,火辣辣的,这不是水,这是——酒。
“师傅。”睁开眼睛的我此时才看清楚,来的人并不是无铭,却是我师傅,我从小最害怕的师傅楼青羽。刚便是她,将一坛子酒泼到了我的脸上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递给我一个碗,碗里盛了满满一碗酒,阵阵扑鼻的酒香迎面而来。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抓过来,一仰脖,喝了下去。
“咳咳咳咳咳??????”这不似楚宫中的酒,酒味绵长而优雅,这就是最纯正的酒,一口下去,灼的喉咙连同心脏一并火热起来,呛得我眼泪直流,可是,真爽啊!
师傅还是不语,自己也满上,一饮而尽。
果真的上品的烈酒,一杯下肚,我已然有些飘飘忽忽,心脏的跳动骤然加快。
“干!”我又倒满了面前的碗,高高的举了起来,我不在乎泼洒而出的酒液弄湿了我的衣服,弄脏了我的长发。
酒真是好东西啊!
我感觉就像身在云端里,轻飘飘的,可我的脑子却清晰的可怕——
我是楚国公主啊,于是被母后推下山崖,被最信任的人玩弄于鼓掌之间;
阿漠只是爱上了一个女孩啊,于是这个女孩被当着他的面杀死,他被生生砍下了右臂。
黑旋风不过是只狗啊,跑进了什么都没有的草丛,于是被活活吊死,挂在那里。
我们错在了哪里,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。
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,我感觉我整个人就要烧起来了,我感觉我的头快要爆裂了,头疼,伤口疼,可我的心更疼啊。
我又没有做错什么,为什么要这么痛苦,老天你不公平,为什么痛苦要我来背,凭什么,凭什么!
“疼么?”是师傅的声音,这么近,那么远,飘到了我的耳朵里。
“疼,怎么不疼。”我不自觉的笑了,笑着又喝了一杯。
“那就不要只让自己疼啊。”
“不要让自己疼,好啊,要这天下,跟我一起疼。嘿嘿嘿。师傅,你好好啊。”这周围一切的东西,似乎都在旋转,师傅好像也在旋转,好晕啊。
“最新的任务,杀人,接不接?”她的话似乎充满了魔力,我踉踉跄跄想往她那里跑,可没走几步就径直摔到了地上,磕的我眼冒金星。
“拿着。”手里边被塞进了什么的冰冰的东西,冰冰的,舒服的紧,我举起来,放到脸上,好舒服。
我想从地上爬起来,可我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,算了,这也挺舒服的,晕晕乎乎的,我好像睡了过去。
多久没有睡得这般安稳了?就像上次,沉入湖底,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。
再醒来时,头疼的厉害,喉咙干的连话都说不出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,我挪到桌子旁,想倒点水喝。
那棕黑色的匕首一下子便映入了我的眼帘,最朴素不起眼的样子,却是师傅最珍爱的匕首——龙鳞。
《典论》中提过“魏太子丕,造百辟匕首三,其一理似坚冰,名曰清刚;其二曜似朝日,名曰扬文,其三状似龙文,名曰龙鳞。
这把龙鳞,便是由此得来,我拔出来,清冷的寒光一下子便感染了周遭的环境,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杀气,令人愉悦。
我记得我昨天接下了那个任务,我终究是,满怀期待的开始了我从前最不愿意去做的事情。
贴墙而行,我穿着夜行衣,穿行在这府邸中,却不发出一丝声响。
腰间别的是匕首龙鳞,怀中揣着的是毒药鹤顶红,寂静之中,我将我的心跳压到最低,像一只觅食的猫。
趁着家丁换班的空档,我推开房门,进到了猎物的房间。
“嗯~哼~”床上体型臃肿的男人显然是睡得格外舒适,发出了类似于小猪哼哼一般的声音,同时身子向里拱了拱。
匕首出鞘,只一瞬我便来到了那个男人旁边,匕首的锋刃靠近了男人呼吸中还在起伏的颈动脉。
没有犹豫,我狠狠的划了下去、
“噗嗤。”皮肉被割开的细小声响,我看到猎物那骤然睁大的双眼,他似乎想求救,可他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,他根本没有办法发出声音,我看到他挣扎的样子,忽然很兴奋。
血喷到了我的身上,从那样的温暖,变到那样的冰凉,弥漫着的甜腥的味道。我忽然想到我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样子,那时候我好慌乱,我不敢去杀人,也不敢去杀人,所以我搞砸了任务,差点连带着无铭一起死在那里。
可现在,黑暗中,我看不着我湿润的双手,但我知道,那双手上,全是鲜血。
我吐出一口气。静悄悄的,离开了这里。
像来时一样顺利,我从后门溜了出去。刚准备走,却听到——
“阿七。”是有人在叫我,这声音,是无铭。
“恭喜你。顺利完成了任务。”他大概是站在我身后吧,轻轻的握住了我冰凉的手,顺势一把抱住了我,这突如其来的拥抱,我有点发愣。
“阿七,对不起。”他又这么说。
“你总是跟我说对不起,为什么?还有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不放心你,所以偷偷的跟着过来了。”他抱我更紧,我有些呼吸困难。
“你难过么?做你不喜欢的事情?”他的下巴抵着我的脑袋,轻轻摩挲。
“有什么难过不难过。”
“若我当初没有说服师傅将你送入楚宫,或许你现在不用做这样的事情。”
“不,我要谢谢你,若不入那楚宫,我怎能看得到这个江湖真正的样子,哪能看到那么多的险恶。”
“??????”他没有说什么。
“无铭,我恨楚国,我恨那个楚宫里的所有人,我恨所有伤害我的人。我真的,好恨。”
“我陪你一起恨。”
“无铭,我还想知道我的身世,我不想当个没有连个姓名都没有的人。”
“我陪你一起找。”
“无铭,你会陪我一起走下去么?”
“我会。”
“别骗我。”我终是说出了这些天一直积压在心里的话,哭了出声。
“别怕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这一夜,我第一次完成了任务,这一夜,我的双手染了鲜血,这一夜,我杀死了从前那个懦弱的阿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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