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姨娘进了自己的屋子往床上一坐,只觉得燥热,扯了扯领口,感觉有凉风灌入,方才感觉好受了些。
移了眼睛,瞥见床头的铜镜,镜子里照出一个双十妇人,色如春花,眸如秋水,拉扯开的领子露出一截粉白的脖颈,隐隐露出绿色肚兜的一角。她愣愣地将手放在那里慢慢摩挲着,想象着那人略带薄茧的手滑过,带起灼热的热度,让她有些颤栗,闭了眼,不敢再看。
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“姨娘!”是端木小樱的声音。
她打了个哆嗦,睁开眼,反手将铜镜扣在案几上,拉平了领子,又上下看了看,没有什么不妥,便迎来出去。
端木小樱甜甜地笑着,“姨娘,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?”她将手里的匣子递给她,“你瞧瞧,保证喜欢。”
朱姨娘打开匣子,是包装精致的胭脂盒香料,笑开了眉眼,又是欣慰又是心酸,嗔道:“姐儿心里有姨娘就好……姨娘用不着这些的。”
端木小樱知道她的顾忌,道:“这胭脂香粉我送了母亲更好的,这个你尽管用。”
朱姨娘舒了口气,拉过她,细细打量了番,虽然只有九岁,却眉目秀美,皎皎如月,不禁有了感慨,道:“看着姐儿一天天长大,妾身心里好生喜欢……”想起了什么,忙着去开箱子,“昨儿夫人赏了份糕点,妾身拿给你尝尝……”
“姨娘,你自己留着吧,母亲送了给我……”端木小樱阻止她,一转眼瞧见反扣的铜镜,再想想端木将军对她冷漠的样子,心里难过。扯了她的衣襟,郑重地道:“姨娘,您耐心点,等女儿大了,会好好孝顺您。”
朱姨娘喉头微哽,这是自己的亲骨肉却不能随意与自己亲近,更不能喊自己一声母亲。而那个男人多年来除了仅有的那次亲近,却从来不踏进这里一步。
近十年的时间熬着,守着,这心里的苦和孤寂又有谁知道?
端木小樱想要安慰她又无从说起,眼珠一转,她拎起裙摆转了个圈,如同花蝴蝶般,“姨娘,你看这是今年京城里最流行的样式,你喜不喜欢?”
朱姨娘微笑着,凝着她如花的笑靥,弯弯的眉,微微上挑的丹凤眼,不禁欣慰中又骄傲。
蓦然间,她的脸色陡然变了。
“姨娘,你怎么了?”端木小樱发现了她的异样。
朱姨娘愣愣地瞧着她,想要仔细看清她的眉眼,嘴唇哆嗦着,喃喃地,“怎么会?怎么会?……”
“姨娘!”
她猛然惊醒,“没什么!”压住心底的翻滚的惊涛骇浪,温柔地,一点一点地理平端木小樱裙摆上的褶皱,轻声地道:“姐儿,以后就不要再到这儿来了,你要记得,夫人才是你的母亲。”
端木小樱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朱姨娘舒了口气,忍住不舍,道:“你记得,姨娘这都是为你好。还有,”她迟疑了下,“不要去打扰你爹爹,他很忙。还有,那个季家的丫头,你要多和她亲近,对你有好处。”
端木小樱想反驳,又顿住了,眸中闪过丝不屑。
母女俩又叙说了几句,便匆匆去了。
朱姨娘揪着手绢,咬着唇,神思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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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遥岑顺着原路回去,听得有悠扬的乐声传来,清新动听,却辨不出是什么器乐。
拾翠侧耳聆听,神色微动,道:“这是明公子在吹叶子呢!”
“吹叶子?”堇色好奇地,“叶子也能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?”
拾翠道:“奴婢小时候在家乡听人吹过,那些人随手摘下一片便可以发出好听的声音。”
季遥岑想起,自从暴风雨那晚便一直没有再见,也不知道他带回来丛县的消息没有,便移步往那个方向走。
拾翠迟疑了下,道“|岑姐儿,那个,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。”
季遥岑略顿了下,虽然她初到端木府,但是借着堇色也将府邸里的大致情况摸了个七八九。
端木明湛在这府里是个尴尬而孤立的存在,端木将军从不过问,端木夫人冷淡相待,端木轩疏远,下人平时也是避而远之,这样的境况实在比自己在季府更是不如。
显然,拾翠不想让自己和他多交集。
她看着拾翠,微微咬唇,身子不动。
拾翠难为,嗫嚅道:“本来是主子间的事,奴婢不该多嘴,只是姑娘才到府里,有很多不明白的,奴婢也是担心……”留下的话没有说。
堇色转了转眼珠,亲热地拉住她,笑道:“姐姐,那边的花儿开得正好,我们过去摘些放到屋里可好?”
拾翠毕竟拿不透季遥岑的脾性,也不好多说,顺势被对方拉着去了。
季遥岑等两人去的远了,便循着声音一路找去。
一湾池水,几棵高大的柳树,如丝缎般的枝条垂落在水面,风过,惊起点点涟漪。端木明湛依然是那身天青色的衣袍,与这池水,这树相映成画。
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转过身,并不意外。上下打量她一眼,脸上露出欣慰之色,道:“你的病好了?”
季遥岑模糊记得当时自己的癫狂,有些羞窘,嘴唇动了动却不能出声,又迫切地想得到答案,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他。
端木明湛低头,那女孩儿只到了他的肋下,黑亮的头发,微扬起的脸如梨花初绽,特别是那双眼睛,极亮,极深,带着殷切还有惴然。
这一刻她的态度柔顺,一副乖巧识礼的大家闺秀摸样。
他想起刚刚收到的消息,心头微滞,不免生了怜惜之意。微低了眸,再抬起,微笑道:“我知道你定然要来寻我。”稍顿了下,“我今儿早上才得了信。”深吸了口气,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,“家里一切都好,不过,没见着世伯……捎来了这个。”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递给她。
季遥岑接过来,那是一根梨木簪,简单的扭合纹,在首端雕刻了一朵梨花,细细的蕊,薄薄的花瓣,徐徐绽开,闻之似有花香萦鼻。
应该是被经常摩挲,簪子光滑油亮。
她认的,这是母亲的遗物,母亲死后好像就没再见到,想来一直被季父随身带着。
睹物思人,却也得了准信,多日来惴惴不安的心仿佛也落到了实处。她握紧了梨木钗,却没有注意端木明湛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。
季遥岑抬起脸,,微微一笑,充满了感激,仿若花儿盛开,明艳炫目。
端木明湛微微愣神。
下一刻,季遥岑深深一个万福便转了身。
他凝着她的背影,目光晦涩莫测,轻声道:“你是个聪明的,你记得这里是端木将军府,不是在季家。”
季遥岑步子微停了下,挺直了脊梁继续往前走。
眼看着她渐渐走出自己的视线,端木明湛沉了脸色,道:“动用甲门人手,彻查!我不相信对方没有留下一点痕迹!”
“是!”暗中有人低低地应了声。
须臾,那叶笛的声音又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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