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斯北奔进大厅里,只一扫眼就挪不开视线了。
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背影正是伊兰,齐耳短发,半垂着头,身着一件紫色上衣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,肩项处的弧线莹润柔和,纤弱和坚强洽似糅杂在一起。
视野中明明还有其他人在走动,却都好似随着大厅一下子被推远,俱都可有可无,唯有她最清晰,淡悠雅静而动人心。
多年前,霍斯北在图朵主星航空港的某一个角落,也是只盯住她一个人,也是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,后来他突然之间起脚,原本只想上前和她攀谈,陪她打起精神消磨长夜,一步跨出,一步落下,那念头瞬间就变成了陪她回家,于是成就了此时的她和他。
霍斯北呼出一口气,未待平复一路疾奔的喘息,就不由自主绽开笑容,大步跑向伊兰。
伊兰心有所动,转头回顾,不知不觉站起,笑意浮上脸庞。满大厅中,只有一个人在跑动,明明有宽阔的走道,却要斜穿过来走捷径。未及几步,就被一排座位挡住去路。他直直地盯着她笑,单手一撑,就轻巧地跃过,仍是一路斜穿。
伊兰笑得想弯腰,霍斯北选了一条距离最短,却障碍最多的路线,再傻也没有了。她在库亚见到的他,严谨而稳重,对她轻言细语,此刻居然这般愣头青,还好他身姿矫健轻快,既没有损坏公物,也没磕绊到。伊兰一边看得好笑,一边又感到很是赏心悦目。
霍斯北跑到伊兰跟前,喘着气定定地看她两秒,眼前的人巧笑嫣然,却透出几分隐隐的促狭调侃。他一探手就把她圈进怀中,低头蹭向她的额角,鼻息全呼进她发间。
伊兰猝不及防,一声“阿北”含在口中,已经被拉近霍斯北的胸前。她低低喟叹。索性闭眼,静静地听着他急促的心跳。
半晌,霍斯北才松开伊兰,含笑打量。伊兰戴着迷泪之珠,黑色的挂绳在衣领处极明显,衬得锁骨细巧。霍斯北的视线停顿一拍,微锁眉心:“伊兰,你瘦了。”
“哪有?”伊兰想笑。她和霍斯北才分开两个月,她一切作息正常,哪里可能会突然瘦下去?
霍斯北笑一下,并不争辩,心中暗忖伊兰来的这段时间里,每日饮食要计划周到。
“阿北,我这次是度假,你如果事情多的话,不必顾及我,我在这里待两天就走。”两人上车后。伊兰先说出自己的打算。
霍斯北闻言有些急:“我一直有空,”他柔声问道,“伊兰,你假期有多长?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。”
“最后一年了,你不忙?”伊兰笑问。
“不忙,毕业课题无非也是项目,我都做惯的。”霍斯北解释道,继续追问:“伊兰,你假期想怎么安排?”
“假期有一个月,前面几天我在艾杜主星考厨师资格。这两天就来看看你,后面……去其他地方看看。”伊兰答道。
她这次来艾杜卫五,没有提前告诉霍斯北,想着见得到他就见一面。见不到的话,她就到别的地方兜兜看看,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地,兴之所至,哪里都可以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霍斯北关心地问道。
“考过中级了。”
霍斯北夸赞道:“伊兰,你真厉害。怎么不早点通知我?我可以去主星陪你考试。”
“你来了。我怎么考?”伊兰嗔怪道。
这个理由让霍斯北心情奇好,笑容瞬间飞扬起来。
“伊兰,你在主星有没有住到我那里?”他前次离开库亚时,格外交代过伊兰,艾杜主星和库亚的两处房子都给她设置了最高门禁权限。
“没有,我住旅馆。”
霍斯北神色微黯,旋即展眉笑问:“你把地址忘了是不是?没关系,这次我们找个机会过去,以后你再去主星就住那里。”
伊兰不置可否地笑笑,没应声。
霍斯北望向伊兰,暂时按下这茬,转而说道:“伊兰,你想去哪里告诉我,我带你在这里逛两天后陪你去。”
伊兰看着霍斯北,他目光殷殷,情意恳切,她的心忽地就软了,实话说道:“我还没计划好,如果你有空,就多陪你几天,如果你没空,我就随便走走,可能去唐古。端木以前和我推荐了好几个农业星,我想去看看。”
霍斯北注视着她,慢慢地笑容越拉越大,伸手握住伊兰,十指相扣,温声说道:“伊兰,我的毕业课题虽然有些紧张,但是时间能自由调整,进度靠我自己安排,这段时间我真的有空,你在这里多住几天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既然她不会干扰到霍斯北,伊兰就很干脆地答道。
“你如果想去唐古,我们先计划一下,我陪你一起好吗?”
“好。”伊兰笑答。
霍斯北见伊兰肯在研究院多留一段时日,极为高兴,兴致勃勃地为她介绍沿路景致,他本不是一个多话之人,这一路却都是他在说个不停。伊兰一直含笑倾听,偶尔附和两声。
等霍斯北话声暂歇,伊兰忽然说道:“阿北,对不起。”
霍斯北一时愕然,眼中浮现不解紧张之色,但是仍努力维持着微笑,静待伊兰说下去。
“我到这里来,迟了很多年。以前答应你的约定是我没做到,对不起。”伊兰认真地说道。
“傻瓜。”霍斯北猛地倾身过来搂住她,下巴抵着伊兰的额头,低喃道,“你没有迟,不会迟。”
伊兰伸手抱住他,相拥片刻她就支持不住了,无奈地说道:“阿北,腰酸了。”
霍斯北在她头顶轻笑,伊兰只听到他的胸腔震动不已,渐渐笑声越来越大,伊兰恼得在他背后捶打。
“再坚持一会儿。”霍斯北笑着调侃道,用力把她搂住。
伊兰手按着他两肋,用力把他推开了,两人对视,一个笑得羞恼。一个笑得畅快,这一刻,两人之间前尘旧事带来的那层始终未曾褪尽的阻隔终渐消散。
“我们去哪里?”伊兰笑吟吟问道。
“先回我宿舍,你休息一下。我再带你去吃饭。这里有几家餐厅,特色不一样,我每天带你去一家。”霍斯北语调轻快地说道。
“你不用存钱了?马上毕业要自力更生了。”伊兰打趣道。
“存了钱也是给我们两个用,先花掉也没有关系。”霍斯北随口说道,神态极其自然。
伊兰呆怔。旋即清咳一声,对着霍斯北眼含警告,正色说道:“以后的事情说不准,别乱说。”语调却绵软,听不出责怪之意。
霍斯北侧头微笑道:“伊兰,我不会乱说出去。”这话听着像在老实保证,隐隐似抚慰,却更似调笑。
伊兰愣住,咕哝着:“你这几年和谁在一起?”他有点变坏了。
霍斯北没听出伊兰的言下之意,笑道:“伊兰。你想认识我同学?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。”
伊兰一下想起他的搭档,没吭声。她其实能理解搭档关系,只是以前实在自我折磨过甚,心中还有些微微的怪异感觉,没有完全消尽。
她摇摇头晃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,转开话题道:“阿北,你先送我去访客服务中心,今天我有点累,明天再去吃饭吧。”
霍斯北笑容一滞,恳切地说道:“伊兰。你住我宿舍,我把房间让给你。”
“不要这么麻烦。”伊兰拒绝道。
霍斯北急道:“不麻烦,我现在的宿舍比大学宿舍更大。”他指着前面一片建筑说道,“伊兰。你看,我们很快就到。”
霍斯北的宿舍区非常幽静恬美,不像图朵大学宿舍区高楼密集,这里每幢建筑物相隔甚远。
伊兰跟着霍斯北进去,果然如他所说,研究院的宿舍要比大学宿舍大多了。不仅房间和客厅宽敞,而且还有很大的工作间,以便他们突然有灵感可以随时随地展开工作。
伊兰四下里看过,暗自点头,艾杜机甲研究院的学生待遇非常优厚,她不由想到霍斯北在库亚那幢破楼里坐地上埋首工作的情景,微微叹口气。
“伊兰,怎么了?很累吗?”霍斯北拂着她的刘海柔声问道。
伊兰笑着摇摇头,再一次诚恳地说道:“阿北,你在库亚的那幢楼赶紧卖掉吧。”
彼时他俩正站在霍斯北那间干净明亮的工作室门口,霍斯北闻言稍愣后,抱着她笑,很直接地问道:“伊兰,你不喜欢那幢楼?后来去过吗?”
伊兰摇头,直说道:“我一个人不敢去,外墙的花色太难看。”
霍斯北笑得更是欢畅,笑过之后才温言解释道:“我买之前没有仔细看过,那时候时间仓促,觉得地点最合适就买下了。那里的确偏僻,你一个人不要去,等你离开库亚后,我就卖掉。”
伊兰无奈地提醒他:“我觉得那幢楼不是你想卖掉就能卖掉的,你早点行动。”
霍斯北点点头应下,将伊兰带到客厅坐下。
“伊兰,你等一下。”他自己进去卧室收拾。
伊兰并不知道霍斯北在里面做什么,她想参观过他的宿舍,就让他送她到访客服务中心。
不多时,霍斯北出来:“伊兰,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,你如果累的话,先去休息。”
“阿北,不要了,我该走了。”伊兰起身说道。
霍斯北牵起她的手,凝眸半晌,缓缓问道:“伊兰,你是否仍在介意?”他没有说介意什么,两个人心中都明白。
伊兰面色一讪,低声说道:“没有。”
屋中很静,霍斯北执着她的手,望向她垂下的眼眸,嘴唇轻蠕:“伊兰,你什么都可以说的。”
片刻后,伊兰嘟囔道:“有点。”
霍斯北无言地将她搂过去,很久,才低声说道:“我该得的。”
伊兰看他这样,心中不忍:“我也不好。”
霍斯北摇摇头,沉声说道:“我更不好。”
伊兰有些受不了这种气氛,赶紧说道:“阿北,以前的事我们不提了,我现在……”
“你就住在这里。”霍斯北请求道,“伊兰,在我毕业前,你应该不会再有机会来了,就住在我这里好吗?”
“我已经在那边订好房间了。”伊兰找了个理由,其实这根本不是一个好理由,即便已经入住,也一样可以退房的。
霍斯北默然半晌,低声说道:“伊兰,我想离你很近,如果你不愿意住在这里,那让我陪你住那边,可以吗?”
“……我先试试看,住不惯就走。”伊兰终是心软了。
两人还是老样子,伊兰霸占霍斯北的房间,霍斯北挪到客厅沙发上去睡。
是夜,伊兰一时睡不着,竟突然回忆起大学做毕业课题中途返校看望霍斯北,也是住在霍斯北的宿舍,那时候她每天都将行程记录下来,自然也记下了那段日子的点点滴滴。
她打开了自己的个人分享空间,一篇一篇地读着,往昔的美好时光似乎静静流淌过心间。
在图朵卫一休整的记录底下,她读着霍斯北的留言:“伊兰,我喜欢你长长久久地霸占我的窝,我希望我们的距离终将比咫尺更短。在我这里,你不是客人,任你施为。伊兰,晚安。”
她不由笑意莞尔。
谁料想,下一刻,一段新的留言冒出来:“伊兰,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,安睡在我隔壁。我期待这一刻已经有四年,心终有安处。”
“若你觉得前路踟蹰,记得邀我一起风雨前行。”
“到了我三十五岁的生日,你嫁给我吧。我会把我们的窝涂上你喜欢的颜色。”(未完待续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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