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银发的女孩比赛完之后被夺冠喜悦感染依然还有些苍白的脸色,米海尔微微翘起的嘴角顿住了。
他倚靠在栏杆上的身体下意识地站直。
艾利克斯的脸色很不好……他本来以为是第一次比赛太紧张了, 但是现在已经比完了, 她发挥得非常出色, 可以说这场比赛里赫奇帕奇拿下胜利她有非常大的功劳,可即使是这份喜悦,依然没有在她苍白的脸上晕染出一丝红晕来。
为什么?
思索了一会,他摸出昨天艾利克斯给他的那份羊皮纸,给她发了一个信息:恭喜胜利, 我看了你的比赛, 飞得真漂亮!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,是昨天的练习太累了吗?
发完信息,米海尔收起了羊皮纸,看着被簇拥在人群里往城堡去的人, 心沉了下去。
直到庆功会之后,晚上, 艾利克斯躺在床上打开淘贝的时候, 她才看到米海尔给她的信息。
打开的扇形贝壳在约十厘米的高度投影出淡蓝色放大的扇贝虚影, 一面是屏幕,一面是附加了26个字母的虚拟键盘, 如有必要, 还可以在旁边切换成手写输入。
这是艾利克斯最近给淘贝新增加的功能,她觉得贝壳原本的屏幕实在是太小了, 看起来费力。
犹豫了一会, 她回了过去:没有, 只是晚上没有睡好。
她以为这个时候米海尔应该已经休息了才对,不会收到讯息,却没想到下一秒米海尔的信息就传了过来:太紧张了?
悬在虚拟按键上的手指顿了顿,艾利克斯本想转移话题,但是手指落下的时候,不知怎么的,就说出了心里话:不是,做了个噩梦。
米海尔:什么噩梦?
什么噩梦?
那是什么样的噩梦呢?
艾利克斯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在虚拟键盘上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单词来:
“我梦见了……一个女孩子。”
“那个女孩子,她最终变成了一个怪物。”
#
她知道那不是梦境,那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。
是个很平凡的女孩子,年龄比她现在要大,大约二十来岁的样子。某天晚上,她出门,想去超市买点东西,却在路上莫名其妙地掉进了一个深得不可思议的洞中。
不等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她回过神来,它们发现了她。
那群东西,自称灵吸怪,或者,夺心魔。
像章鱼一样可怕的生物,邪恶而充满力量,它们在自己的领地附近发现了这个莫名来到地底世界的地上人类,交谈了几句“为什么这么弱小的人类能够绕过那么多的防护出现在我们的城市旁”——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听懂那些东西在说什么,明明它们是在以所谓的心灵力量交谈——之后,它们将这个弱小得一塌糊涂的入侵者捆起来,送到了脑池。
这一届的新生儿还差一个宿主,它们决定把她作为缺少的那一个补上。
然后,那只被灵吸怪从脑池里捞出来的灵吸蝌蚪就被送进了她的耳道。
从那些灵吸怪的心灵交流中,她知道那东西会钻入她的脑部,迅速吃掉其灰质,然后用它自己那污秽的体组织取而代之。然后,蝌蚪将与剩下的没被吃掉的下脑干融合,抹杀掉原主所有残余的人格与灵魂——当这些东西从肉体中彻底消失后,她不再是她,而是那只蜕变后的蝌蚪,一个新生的灵吸怪。
她不想死,一点都不想死!
剧烈的疼痛中,只有这个念头一直死守在大脑中。
或许,执念终究会引发奇迹,最后,在那场人格与灵魂的争夺战中,她赢了。
属于灵吸怪的蝌蚪的意识被她吞噬殆尽,所有的灵吸怪刻在灵魂里的种族传承都被她一并继承。
她以为噩梦过去……然而此时,噩梦才真正开始。
多么可怕的世界。
食谱只是第一个问题,当她从那间小屋中走出来,掩饰着自己的异常,成为灵吸怪中的一员,跟随着成年灵吸怪开始学习灵吸怪该具备的一切,与周围的其他种族战斗、争夺地盘和资源时,她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黑暗。
这是充满了尔虞我诈,阴谋诡计,杀戮与死亡的地底世界。
没有她臆想中的善良热情又喜爱锻造的矮人(她以为矮人总归是住在地下的),有的尽是她从未听说过的种族:
侍奉着黑暗之后罗丝的卓尔精灵,信奉不被看见就不是罪恶;长着一颗鱼头全身都披着鱼鳞的寇涛鱼人,它们经常结伴抢劫那些独行的商贩,据说地上世界也有一种叫地精的生物,有着和它们一样的爱好;时常在野外游荡的奇形怪状的眼魔,这些因为模样与当地眼魔种族不一样而遭到驱逐、不得不逃离在外游荡的眼魔热衷于用它们的魅惑法术收集各种奴仆……
除了这些,还有灰矮人、底栖魔鱼、蛰伏伪怪、泽地熊人、地底侏儒乃至于更多刚诞生的灵吸怪不知道的生物。
但在这些生物中,最邪恶的称号恐怕也要归属于她此时的种族:灵吸怪。
那些生物称呼它们为夺心魔。
它们长于使用灵能,善于各种心灵异能,灵吸怪的城市里充满了各种被它们奴役的生物。
她就像是一个不小心来到了流星街的外来人一样,那种黑暗邪恶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多可怕的现实。
可比起那些来,更可怕的是队伍中的长者偶尔落在她身上的视线。
那种怀疑的感觉。
她的格格不入,会给她带来死神。
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成长在不能算健全、却也是和平友善的社会里,对于夺走他人性命、甚至是伤害他人的想法都抱有极大排斥的女孩痛苦地发现,她所谓的底线,也仅仅止于此。
她最终还是杀了人——或者不该叫人,那是一个卓尔精灵。
为了生存。
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生存,可长久的时间流逝下,她已经越来越认不出自己来了。
轻而易举地夺去其他智慧生物的性命,奴役那些战败者让它们成为自己的奴仆,在灵吸怪掌权的社会中一步步往上走,阻挡前路的总会死,或是因为意外,或是被其他仇家杀死,或是野外战斗时丧命……
只要不被发现,那么就不是罪恶……
除了一直没有食用灵吸怪的食物外,她还保有什么所谓的人性呢?
偶尔休息的时候,她坐在水池边,看着池水映出的那个怪物模样时,她惊觉自己已经想不起曾经的模样了。
如今的她,从身到心,都已经成为了一个恶心的怪物。
多可怕,多可悲,为了活下去她抛弃底线,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活着而已。
可活着还有什么用呢?
她难道还能以这样的模样,回到家中,去见她的爸爸妈妈吗——她连他们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!
想来,到时候只会被惊恐地叫着怪物从家里赶出去,大概还会有警察来,如果能擒获她的话就该送实验室了——她的世界里可没有什么地底世界,更加没有这些怪物。
但没人能抓住她,那么弱小的存在,她甚至不需要动用心灵震爆,只要一个魅惑术就能脱身……惊觉到自己在思考如何对付曾经根本不会有对抗念头的人时,她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。
她在想什么?
她在想用这些年里在这个世界里学到的那些手段去对付她的家人,她的国家的暴力机关,她曾经深深期盼着能够回去的世界!
她,它终于不再是人了。
#
米海尔的信息来得很快:别害怕,噩梦会过去的,你看,你醒了。
艾利克斯张了张口,却说不出话来,只一个键一个键,慢慢地按出自己想说的话:
“昨天晚上,回来之后,我又尝试了一次守护神咒,成功了,出现的不再是气体,而是你说过的肉体守护神。”
米海尔:但是看起来,你好像不是很开心,能告诉我为什么吗?
为什么不开心……她因为想起那一幕而嘴唇发白,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敲下那一组词组:“我的守护神,就是我梦里的那个怪物啊!”
为什么会是它!
她以为那是一个噩梦,一个终究是会过去的噩梦而已!
可是……
守护神咒是一种体现内心的象征的高深魔法。
#
即使披上了人皮,她还是那个怪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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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海尔握着羽毛笔,看着羊皮纸上的字迹,半晌没有落下手中的笔。
他知道自己这时候该安慰她,告诉她没关系的,只是一个守护神咒的形象而已,守护神咒形成的肉身守护神外表是会变的。如果她实在不喜欢它的话,到时候它会自发地产生变化的。
他应该这么回复才对。
但是却好像有一股力量,托住了他的手腕,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下笔尖。
不是的……这不是他想说的话……
他没有那么想……他一点都不想那么说。
巨大的难以形容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,让心脏的跳动都显得无力起来。
属于艾利克斯的字母暗淡下去,那代表另一头的人已经关闭了汪汪下线了。
金发的少年呆坐在书桌前。
良久,他忽然摸出魔杖,大喊道:“呼神护卫!”
银色的气体迅速从杖尖喷发,形成一只足有六英尺高的银色怪物。
有着和灵吸怪一模一样外表的守护神安静地飘浮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自己的守护神半晌,忽然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,硬生生地将红木书桌碎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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