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海族专门接待外宾的岛屿站着一个身影。
——再精确一点,是林知之的宫殿前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天空破晓,鸟鸣四起,海的尽头蒙蒙亮,丝毫没有动弹过。
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他的眼睛,那双漂亮的,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浅棕色眸子深邃起来。不知是否为光线的原因,这时候看来是血色的。
与凤钦额头的火焰印记不同,苏驭的血红带着邪意,是最接近疯狂的红。
他已经等了很久。
恍惚间苏驭还以为自己从小时候等到现在。
身为苏家嫡子,理应是一路顺利,走过的桥和路都光明,修仙典籍和顶级资源在他身边,俯首即是。
林知之是典型的正道弟子,哪怕明知迦殊的用意,也仍旧会因为那些回忆而有些心疼海皇——而对于苏驭,他一直认为竹马是完美的。
那些对他的所谓“想日”,也只是苏驭一时入了歧途。他从未想过,苏驭其实一直非常痛苦。
——对,痛苦。
在很小的时候,苏驭就被教导要成为苏家领袖,背负沉重的锁链。这点虽然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过于严肃,但苏驭天性早熟,也能熬得过去。真正让他痛苦的是自己的体质。
一直有个念头,一个声音在他耳畔诱语,劝他归降魔族。
第一次出现的时候,他万分恐慌。平常的孩子会哭着告诉父母,但他不行。成熟的他知晓,这样说出去会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,而他本人将被一群老怪物囚禁。
别看这些所谓的长辈现在如此和蔼,当真捅破了此事,定然是另一番嘴脸。
苏驭从不相信其他人,包括父母。他暗地里翻找典籍,搜索有关魔族的信息,也没能寻找到。再长大一些,博览群书的苏家嫡子猜测,是在母体时被一名强大的魔族修士夺舍,不知为何,两者出现了融合。
他的意识仍然存在,而那名魔族修士反而只剩下了执念。
关于回归魔族,由人化魔的执念。
再后来,他遇见了骄傲的林家小少爷。
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他其实很抗拒。那些答应林泉的话,也不过是些伪装——没有人知道苏驭的另外一面,在他们看来,苏驭是最好的领头人,将来必在中陆修真界占有一席之地。
林知之小时候很好看,有别于凤钦的微胖,是真正那种钟灵毓秀的小孩子。
苏驭倒也不是为他的外貌所吸引,一开始真的只是做戏,为了让林泉对他有所感激,拉近林苏两家的关系。
只是相处着,他逐渐爱上了竹马。
——如果真的能够同林知之朝夕相处,想要不爱上他,很难吧?
苏驭经常这么想着,放弃了对这个念头的抵抗。很快,在他的刻意经营下,林知之曾经的童年玩伴一个接一个地疏远了他。最终留在黑发少年身边的,只有如兄长一般的苏驭。
在那个阶段,苏驭是极为满足的。就连魔修的念头和话语,他都可以忽略不计,因为有他。
最后,门派大会分开了他们。
——这些人族真的很烦,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,他宁愿忍受魔族的诱导,放下野心去当一个“正道修士”,为什么一定要拆散他们呢?
——只要有林知之在,他可以这样下去一辈子。
入了天隐派后,苏驭依旧云淡风轻,但谁也不知道魔修的念头愈加激烈。随着他心脏的每一下跳动,都伴随着直入耳畔的魔修话语。
“你很喜欢他吧?怎么样?入我魔族,你就能拥有力量,与他一起的力量……”
这是苏驭第一次,对魔修千百次的询问中,有了心动。
——他想斩断一切伸向林知之的双手,他想做出一个巨大的囚笼去控制他,让他只能看着自己,看上自己,就像自己对他的感情!
他需要力量。
可林知之会开心吗?
苏驭终究还是压下了这样的**,在幻境中接近了少年,一如既往,想要保护他照顾他。
换来的却是少年的拒绝。
在知道林知之被求亲的那一刻,他放弃了抵抗,听从体内的那个念头,以血为媒,亲手刻下了召唤阵法。
心魔应声而至,苏驭的一生就此改变。
从此魔念深重,一念成劫。
——因为他等的,实在太久了。
林知之同海皇的深夜出游,更是成为了压倒苏驭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天知道当他看见空无一人的寝宫,心里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!
他想毁灭这里的一切!
尤其是那个,玷污了他深爱之人的男人!
——这么晚了,他们会一起去哪里呢?
——已经提亲了的话,是不是会在深蓝色的海面上,以海为床,合二为一?
他曾经无数次的想过,林知之在床上会是个什么光景。一定美得惊人,想让他只说出自己的名字,只想着自己……现在,全属于别人了。
肮脏!滚开!他只有自己能碰!
当金发男人同林知之一起回来的时候,岸边的苏驭反常地笑了起来,弧度嘲讽,惊人的邪意迎面而来。
——这个男人,真是太碍眼了。
碍眼到,让他非常想撕碎他,用他的血染红这片海域。
知之会有什么感觉呢?心疼?还是无所谓?会哭吗?
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,他可一点都不忍心见他哭。虽然他哭起来,应当是极好看的。
苏驭现在很想看看。
他依照魔念的话,布下了暂时性的结界,拦截了一切动静,一步步走向那两个身影,长袖无风自动。当他从宫殿门口走到海边时,气息已经突然拔高至元婴期,与海皇相同的境界。
这样强行提升实力的魔族秘法对身体伤害极大,苏驭的经脉疼痛不堪。但这一切都传递不到他的脑海里,他如今只想要——
杀了他,要杀掉迦殊!
他一直以来外在温柔,表里凉薄。尽管如此,也从未对人起过这般大的杀意。现在这股意念完全控制了他的大脑,让他只想要看见自己的愿望达成。
这股魔气冲天而起,迦殊还没看清岸边,已经皱起眉头,将身边的黑发少年拦在身后。还没彻底搞清楚状况,一道红影如影随形,以极快的速度从岸边冲来,魔光化剑,向着他周身大穴潮水般涌来!
海皇陛下一把推开林知之,脚下那条海龙张嘴一声咆哮,海水化为最柔软的屏障,拦住了魔光剑!
紧接着那道红影眉心激射出一道红光,光芒刺眼,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朝迦殊袭来。这道光线无视了海水屏障,甚至穿透了迦殊的护体真气,妖异无比。
魔修……居然突破了人海两族的防线,深入皇岛附近?在海面之上想袭击海皇,真够愚蠢。
金发海皇冷哼一声,元神之力涌出,抬手就想祭出海皇决,大海泛起了惊涛骇浪,带着万物意志笼罩了那个影子!两者的撞击一下子爆发出了沉闷的重音,巨大的冲击力让双方都后退了半步,海浪高起,重重地落回原处。
在海浪被打回原地时,点点黑火浮现在其上。很快便形成燎原之势,夹杂着漫天灵符,硬生生地将这个浪头焚为水汽!
“点燃了魔火……你是魔界尊者?”
迦殊看着那载沉载浮却不受海水影响的魔火,感受到这片大海咆哮着的怒意,收敛起方才的轻视,出声问道。在抬头看向那红影的时候,金发男人那双美丽的蓝色瞳孔浮现出了奇异的符号,正是海皇之瞳。
红影周身的黑气缭绕,遮挡了他的容貌,只有大致轮廓□□在外。下一秒那红色身影身边的黑雾化为一头六角古魔,仰头长啸,带着不详的诡异,诱发人类心中最深的恐惧。古魔幻影赤手空拳,盯住金发男人,魔意复苏,一拳击向海面。魔火覆盖在其拳头上,带着血雾冲向海皇。
他的遁速极快,搅得迦殊措手不及,踉跄倒退,神色凝重。男人闭上眼睛,沟通起眼前这片大海。海面随着他一同脉动,共鸣。金发披散在他的身后,夹带着气吞山河之势。而后他出了一掌,虚空震动,与古魔拳头相接。
两者相遇,并没有巨大声响,只见古魔虚影轻轻一震,开始龟裂。随后如同烟花绽放,融入了极尽的黑暗。
古魔被废掉一条手臂,然而在他之后,还有红色身影!那身影这次的攻击很是奇特,打出了各类星辰法决,化为一道无上神通,将迦殊困在远处。
这法门不似魔族功法,倒像是……
天隐派的招牌功法。
迦殊不清楚,但林知之曾经听讲课堂长老讲过,有关星辰跃动。
相传这种功法修炼到极致,一颗星辰便是一座阵法,十几层相叠,真仙下凡也难以逃脱!
林知之的修为虽然在同年龄来说旷古烁今,潜力惊人,但碍于年纪,还无法参与到元婴期的战斗,是以一直在旁观看。
但越看他越觉得红影眼熟。
他看不清红色身影的样貌体态,只是那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却一直挥之不去。那个名字几乎在他舌尖呼之欲出,又被他狠狠咽下。
直到红影使出了天隐派的这招,黑发少年才有些恍惚,不敢置信道:“苏驭……?”
他的声音像一道暂停符,切断了红衣身影的动作。
良久,那缭绕在他身边的黑雾消散,露出了林知之熟悉万分的脸庞。只是那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已经化为刻骨血色,一举一动中都散发着惊人的邪意。
苏驭露出真面目后,这是迦殊第一次看见冷清的黑发少年眼底有那么激烈的情绪。
震惊、不敢相信、还夹杂着他不想看到的愤怒。
——令人嫉妒的愤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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