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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外有家
面对河源市行派来的一个管后勤的办公室副主任和一个干事,夏雨虹目睹了树倒猢狲散的凄凉,她的人生仿佛到了冰点和极限。连连数天,她不思饮食,也无法睡眠,身体由一百多斤陡然枯瘦成薄薄的一张纸。他们夫妇来a市,唯一的挚友常有逑出去考察了,宋世元在大楼里结交的郭春海、叶媚那些在权谋中偷鸡摸狗的所谓朋友,一个个躲之唯恐不及,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,使她产生出一种寒泉浸骨的孤独。
从海里打捞上来的宋世元尸体,在被送往焚尸炉前,由河源市行那位副主任主持召开追悼会。按理组织、人劳部门要有专人到现场,但都委托那位谢顶的副主任代劳了。夏雨虹领着女儿在丈夫的灵柩前孤零零地放声大哭。一切都是按部就班,连追悼会的仪程也是提前录好的音。副主任由干事陪着站在录放机前,在播完简短的哀乐后,过来提醒哭成泪人儿的夏雨虹,“夫人,该告别了。”话音落下不大一会儿,穿白大褂的焚尸工人,就推起灵柩向焚尸炉走去。
夏雨虹的躯体行尸走肉般地在航空公司和殡仪馆忙碌两天后,宋世元的骨灰盒抱回了家。海关的领导来家慰问,要她节哀顺便,并准三个月假修养生息,调整心态。女儿尚小,不谙世事,爸爸骨灰盒刚拿回家,就去了学校。悲伤和痛苦这两座山,就活活地压在她赢弱的肩头,压得她快要崩溃了。好在保姆寸步不离地陪了她三天,两人对a市这伤心地以外的话题很多,肩头也稍觉轻松。往后的日子,她每天对着丈夫的遣像出神,回忆幸福的过去,也思谋往后的生活。
辞掉保姆的两个礼拜后,夏雨虹在一个多雨的下午被急促的门铃声惊忧。门开处,一位抱着小孩的女子,约摸二十岁左右,穿着是完全城市化了的,可在委委琐琐的言谈间夹杂着农村的牛粪味。
“你是宋大哥的姐姐,还是妹妹?”女子手里拿着刊登空难的那张报纸,还有宋世元的身份证复印件问,“宋大哥的爸妈呢?”
“坐吧!”夏雨虹孤独无援间,以为是宋世元的老乡或者拐弯抹角的什么亲戚到了,她忙着给女子倒了杯水递过去,又替她抱过孩子。心想,一定是进省城给孩子看病,或者自己看病,缺了钱什么的来请帮忙。
“呜呜呜……。”女子一气喝完水就哭了起来。
“这妹子,有话好说嘛!”夏雨虹安慰问,怀里半岁左右的胖小子抡胳搏蹬腿地不安分起来。
“我是宋大哥家里的保姆,他两口双双没了。我只有按他的家庭住址,把这娃,还有家里的钥匙给你们送来了。”保姆从挎包里取出宋世元跟柳思飘的合影递过去。夏雨虹只觉天旋地转,世界无声地滑向黑洞。她仿佛就似一个蒙了眼的拳击手,被宋世元狠狠地揍了一顿,却不知如何还手。
“姐——,你咋了?”保姆莫名其妙地接过孩子。
“滚……”野兽般的咆哮从夏雨虹嘴里发出,她的漂亮脸蛋也变得十分地狰狞可怕。保姆被她的怒吼吓得浑身颤抖,怀里的小孩也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。
“滚——。”夏雨虹发出第二声怒吼时,保姆慌慌张张地抱上孩子,落荒而逃了。
关上门,夏雨虹觉着真正被这个喧嚷的世界抛弃了。曾倾心相爱的宋世元,如此恶毒而圆滑地欺骗了她。她还能去信任和怜悯什么啊!
夏雨虹病倒了,耳朵整天嗡嗡作响,一些还来不及思考的事情开始一浪接一浪地涌进脑海。活蹦乱跳的胖小子,年轻漂亮的柳思飘,还有她深深爱过的,日思夜想的却又背叛了她的丈夫,她觉着a市这样的大都市实在太虚伪。她为自己的痴情纯真感到无地自容,仿佛自己心灵中珍藏着的那份美好的感情,被丈夫无情地玷污和贱踏后,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可珍惜的东西了。无法排解的悲痛和失落,以及无端的欺蒙和污辱,使她产生出一种无法排解的坍塌毁灭感。
“嫂子——。”常有逑考察回来的飞机上,就知道了老同学和柳思飘的双双遇难。他首先考虑的是宋世元身后的事,觉着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好夏雨虹母女的生活。至于宋世元和柳思飘的家,自己不至一次地扮演过男主人公,就先保全他们的声誉,那孩子往后的生活还得从长计议。他一下飞机就给皇阿玛岛那边打了电话,电话总是无人接。夏雨虹这边。他知道肯定是世界末日,便直接赶来。眼见夏雨虹形容枯槁憔悴得变了个人儿.他的心剧烈地痉孪了。
“你要节哀顺便哩。世元去了,孩子还要靠你抚养哩。”
“是啊,除了女儿,还有一个儿子呢。”夏雨虹看他的眼睛比过去大了许多,仿佛是两把利剑迎面刺来。他打了个趔趄,夏雨虹怎么知道还有个儿子,是宋世元告诉的吗?
“……。”
常有逑难堪地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宋世元生前无暇顾及具体的问题,事业上的千帆竞发,隐私里的提心吊胆,两个深爱着的女人间的无法选择,使其整天沉溺在金钱、权力和酒精中。他也曾就柳思飘和夏雨虹这一敏感问题,跟宋世元提起过。
宋世元问他,两个孩子两女人,他忍心伤害那一个呢。.
“你是帮凶。”夏雨虹已经没有了眼泪,她的眼泪哭干了,好在思维还正常,“当然,你也许很无辜,甚至也不知道他们还生了孩子。可这毕竟是现实了。”
“嫂子,你越说我越糊涂了。”常有逑灵机一动,女人没有了男人,就没了主心骨。自已装做不知道宋世元和柳思飘之间发生的事,还有可能取得夏雨虹的信任,帮助其妥善处理宋世元身后的一切。否则,要是被夏雨虹真当成了帮凶,那二位死后也难以安宁。特别是横空出世的柳思飘,在新闻界就像一颗璀璨的流星,娱记们正愁抓不住她的猛料,知道她是独身妈妈岂不吵翻了天。想到这一节上,他继续劝夏雨虹,“嫂子,人死不能复活。你要坚强起来。”
夏雨虹的眼神温和了许多,“唉,我也想了许久了。人生本来一场空,嫂子a市无熟人,往后我们母女有困难,还要你多多帮忙哩。”说着话。就要给常有逑泡茶,可连连拿起的水壶,不是空的,就是冷的。
“好了。好了。”常有逑说,“下飞机,我还没回去哩,你好好调整调整心态,要振作起来。我有时间再来看你。”常有逑把从国外带回准备犒劳柳思飘和秘书小晏的两包水果,全都掏出放在茶几上说,“嫂子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快别。东西你带回去吧!”夏雨虹说,“世元去了,我这屋里比坟墓还冷清。你能来转一圈,嫂子我感谢还来不及哩。”
常有逑建议,“嫂子,你不妨出去走走。”夏雨虹的家乡在小县城,那里的秀丽风光和乡村气息,以及家人的安慰,肯定会使她减轻心灵的负压,调整好心态的。
“谢谢!”夏雨虹的眼里分明正有流汁在滋生。
常有逑情绪低落地回到报社,踏进自己办公室时,一股清爽温馨袭上心头。外衣挂上衣架,提包放进柜子,坐进活动的皮转椅里,忽觉有一双手温柔地按摩肾区,而桌上一杯咖啡正冒着袅袅的香气。
这一切都是秘书小晏干的。柳思飘像流星一样划了个耀眼的弧后,就一头扎进碧蓝的海里去了,但却给小晏留下了许多大胆示爱,争取爱情的经验。小晏在爱情的海湾外逡巡了许久之后,忽然觉着要改变守株待兔的方式。她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总是以自己天赋的资本去和常有逑沟通、交流,那其实并不是一个一本万利的经营模式,留给常有逑的只能是她很能干,工作上能帮很多忙而已,彼此间显得过分纯真和纯粹,至于个人情感问题,就是有也只能深藏心底,秘不示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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