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却的这句话弄得赵霓夏懵了片刻。
不知道是不是光看文字容易过度解读,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善。
脑子里滞顿地想,她叫了什么?
后知后觉才意识到,哦,他指的是她刚才在小群里说的那句“裴却老师”。
以前最早认识的时候他们谁都不乐意叫谁,后来熟悉关系变好了,互相之间就直接叫名字。有时候在镜头前或是公开场合,为表示礼貌,也会互相称呼“裴老师”、“赵老师”。
但叫的最多的,还是彼此的名字。
只是把名字和老师组合起来叫了一声,他反应突然就变得这么大。
赵霓夏不知道该怎么接,犹豫半分钟,只好回了一句:【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称呼,我就不叫了。】
消息发出去,宛如石沉大海,那边再没有半点动静。
赵霓夏看了又看,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一个明显不想再回她的人交流,纠结片刻,也放弃了继续对话。
…
两天后,和企映的合同走完流程,正式签署完毕。
这档综艺的名字也定下来,叫做“很久以后的这天”。
节目组动作很快,其它几组嘉宾相继签约,立刻就把拍摄提上了日程。
别的嘉宾那边如何赵霓夏不知道,负责和她接洽的人倒是很快就和她沟通了一次。
说是为了保留重逢的氛围,免得之后拍摄海报或是有记者问答会之类的流程,让她和裴却碰面多了,冲淡这种多年不见的感觉,节目组决定先把他们重逢后第一次正式见面给拍了,当做先导片。
赵霓夏心里其实很想说,这根本算不上是她回来后他们第一次见,电梯里、Ann彭生日宴、还有谭升导演的视频电话……零零总总她和裴却早就见了不少次。
但转念想到前两天和裴却在微信上的那番简短对话,又觉得现在说不定还真能拍出节目组想要的那种尴尬感。
她便也就顺着安排走,没多加置喙。
第一次拍摄日就这样如期而至。
肖晴晴和化妆师九点多就到了,赵霓夏起来后立刻开始换衣服、上妆、做造型。
工作人员在她们之后也来布置采访的地方。
见面前有个单采环节,安排在她的公寓里,不需要太大的地方,赵霓夏给他们准备了一间房间。
里面清出一块,铺上地毯挂上背景帘,再摆放一个凳子,摄影机和打光就位,就算准备妥当。
她录综艺的第一天,周涟先前没陪她进组,这次特意腾出时间跟着,买了些方便进食的午饭和咖啡过来。
赵霓夏坐在镜子前,闻见香味忍不住嗯了声,见他拎来一堆东西,眼睛都发亮:“正好,我快饿死了,还是你好。”
“还是少吃点吧你,等会上镜了。”周涟斜她一眼,嘴上这样损着,手上却很实诚地帮她拆包装。
咖啡是黑咖,不加一点糖,味道很难喝,但对于有消水肿需求的艺人来说是好东西。
赵霓夏虽然不喜欢,还是喝了好几口。
化妆师等她吃完又给她补了次唇妆。
镜子里映出她做完妆造的脸。
整个妆面色调非常适合她,她的眼睛特别漂亮,长发微微烫卷,鼻尖小巧挺翘,衬得她格外明亮,像骄阳下的富贵花,耀眼而甜美。
肖晴晴在旁忍不住叹道:“好漂亮哦,好适合去约会……”
周涟瞥她一眼,她连忙抬手捂住嘴,停止危险发言。
化妆师笑道:“在自然光下看更好看呢。”
妆造做好,时间也差不多。
工作人员过来给赵霓夏别好麦,请她去录单人采访。
进了布置好的“采访”间,赵霓夏在帘子前的凳子上坐下。
镜头对着她。
一声打板,画面外的编导道:“先打声招呼吧。”
她淡淡笑了下,开口:“大家好,我是赵霓夏。”
单人采访这一环节不长,很多内容,像是她的出道时间、以前的作品、和裴却的关系,这些节目后期都会剪辑视频资料补充进去,向观众介绍。
当下只挑个别重点问题让她作答。
“从你退圈到复出,中间多长时间了?”
赵霓夏:“大概六年多。”
“这期间和他有过联系吗?”
编导问的自然是裴却,赵霓夏顿了下,抿抿唇,说: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想过再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吗?”
她想起搭电梯那次遇见,笑了笑,“就是尴尬吧。”
编导又问:“从你们相识到现在,这么多年,你觉得最遗憾的一件事,是什么?”
赵霓夏嘴角的笑慢慢敛了回去,看了眼镜头,没有作答,而是问编导:“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?”
“可以的。”编导早就收到了郑导的最高指示,立刻点头,丝毫没有纠缠就进入下一题,“那请你再说说,初见时对对方的第一印象。”
赵霓夏回忆了一下,“长得很帅,有点拽,感觉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停住,把到嘴边的“一看就很难搞”几个字吞了回去,“就这两个,两个应该够吧?”
“够够够。”
编导继续下一个问题。
赵霓夏能回答的问题都配合着回答了。
采访环节很快结束,她一边起身,一边和工作人员互道“辛苦了”。
节目组收拾器材准备从她公寓里撤退,周涟另外带了人来,留下陪他们善后,自己则和赵霓夏、肖晴晴一道出发去下一个录制地点。
FollowPD跟赵霓夏坐一辆车,周涟和肖晴晴坐另一辆跟在后面。
开了一个多小时,开到一家咖啡店外。
店里已经清场,周围停了好多节目组的车。
赵霓夏从车上下来,接过戴口罩的编导递来的手卡,按照引导入内。
这家咖啡馆是四四方方的环形,中间有一片庭院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咖啡的香气,略略带点苦味。
导演组不知道藏在了店里哪个角落,赵霓夏进门后也没有店员上来搭话,只能自己照着路线穿过院子,来到后面的一排包厢外。
找到对应的号码,她抬手轻轻敲门,没听见应答,推开后却见里面有一个人。
裴却坐在桌旁,抬眸朝她看来。
一瞬间,赵霓夏突然有点恍惚,就好像回到了出道前,每一次开会她推开门的时候。
他也像这样,总是坐在那迎上她的目光。
怔愣瞬息,她立刻收起那些复杂情绪提步入内,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裴却今天的风格很清爽,头发做了造型,但脸上没上什么妆,他眉骨天生就优越,鼻梁又挺,有种碧蓝天空下微风扑面而来的清新感。
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寒暄,也没打招呼。
包厢门适时被敲响,店员端着一杯咖啡进来,放到赵霓夏面前,又放下一张菜单给他们,退了出去。
气氛不尴不尬。
考虑到郑导和摄制组,赵霓夏很配合地决定主动开口。
她拿过菜单,翻了一页,找了个话题:“嗯……要不要点点什么?你想吃什么?”
一边问,一边抬眸看裴却。
对面的裴却没理会,微低眸搅着面前的咖啡,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之后他才抬眼看向她,挑眉问:“你在问我?”
“……”
不然呢?这里除了他们俩没别人,难不成她是在隔空问监控室的导演组?
赵霓夏觉得他问的不要太多余。
她张了张嘴,没等她说话,裴却往椅背靠了点,眼皮轻掀,用那张拽上天的脸对着她,淡淡的语气里藏了点不爽,“不好意思啊,你突然不连名带姓地叫我老师了,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你在跟我说话。”
赵霓夏:“……”
她突然觉得出门前单采问的那个问题,她没说出口的答案真是再贴切不过。
这人不仅以前,现在也还是特别难搞。
不想在节目上聊这个,赵霓夏跳过他的话,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:“你要点什么?”
裴却瞥她一眼,这回应了:“随便点一个。”
见他肯好好说话了,赵霓夏松了口气。
“哪个?”她把菜单给他,“你看吧。”
他没接,伸手在她翻开的菜单上随意指了指:“这个。”
赵霓夏看了看,顺口道:“你不是不爱吃那么甜的……
”
话说到一半,抬眼见裴却直直看过来,她蓦地打住。
气氛突然一下又变得尴尬。
熟悉的人了解对方的喜恶很正常,她和他有过相熟的时候,知道他的口味再正常不过。
但这样的正常,这样的熟悉和了解,放在这时候的他们身上好像就变得不那么合适了。
片刻僵滞,赵霓夏在心里暗怪自己不过脑,嘴巴太快。
裴却已经收回视线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不知道甜不甜,随便点个试试。”
她低低哦了声,这次没多接话。
摁铃叫来店员,赵霓夏点了一个他指的,一个她自己想吃的。
不一会东西就端上来。
两个人都不吭声,赵霓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推进下去。
敲门声又一次挽救了他们这场岌岌可危的见面,她立刻起身开门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侧头看见墙上有个小置物筐,里面多了张卡片。
导演组估计也没想到他们见面竟然不问候不寒暄不叙旧,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,只能赶紧发布任务卡推动流程。
赵霓夏拿着任务卡回到包厢。
卡片上有两个任务。
【任务一:聊一聊自己这几年的事】
【任务二:问一个和重逢有关的问题】
两行字都是手写的,果然是导演组临时加的环节。
赵霓夏把卡片推过去,裴却瞥了眼,不置可否。
卡片上的两个任务都没有指定谁做,也没说每人都要做一遍,他们便很省事地一人一个。
赵霓夏正纠结谁先,裴却这会儿倒是很有风度地开口:“我先吧。”
她顿了下,“好。”
卡片摊开在桌上,两杯咖啡冒着热气,甜点在一旁。
——聊一聊自己这几年的事。
因为这个话题,“过去”、“现在”、“重逢”这些他们闭口不谈的东西,一瞬间清晰地推到了彼此眼前。
屋里静下来,气氛也跟着沉了下来。
“这几年我一直在拍戏。”
沉默一会,裴却淡淡开口,“拍了很多戏,接过不同的剧本,演了很多不一样的角色。有电影,也有电视剧,合作了一些前辈,有关照我的,也有不太喜欢我的。”
他靠着椅背声音轻浅地说着,眼皮微敛没有看她,视线不知落到了桌上哪处。
“被提名过一些奖项,去了很多地方,每天都过得不一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,说。
“又好像每天都一样。”
赵霓夏看着他,眼睫一颤。
他仍旧没抬眼,修长的手指执着银匙轻轻搅动咖啡,说起这些语气很平静,只是叙述而已。
第一个任务在他简短的话语里结束了。
又迎来一阵沉默。
裴却没有催促她进行下一部分。搅了许久咖啡,他才很轻地把银匙一放,“叮”地发出清脆响声。
大概来上这个节目,他就已经预料到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,这样被沉默裹挟的时刻。
赵霓夏被这清脆声唤回神,敛眸微吸一口气,伸指将任务卡扯近了些。
“下一个任务到我了。”
——问一个和重逢有关的问题。
来之前,赵霓夏看到这个任务可能会想到很多其它的,但这一刻,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个问题。
不知道是因为他那番没什么情绪的诉述,还是因为被气氛带进去,她很突兀地,有了一句想问的话。
“我想问……”
她动了动唇,片刻后,才发出声音。
“……这几年,你过得好吗?”
老套,俗气,没有丝毫新意。
却是她这时候,想到的第一个。
裴却抬起眼眸,看向她,很快反问:“哪样算好?”
他语气认真,不是故意找茬或如何,像是并不清楚这个字包含的定义,真的在问。
赵霓夏一下被问住,脑海里闪过好多关于“好”的解释,又觉得哪一个好像都不够准确。
短暂沉默中,裴却的视线静静扫过她又收回,他没有等她释义,已然回答,“就当我过得不好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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