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以为苗巫应当是跟蛊师一样,代代传承且发展壮大的,却没想居然落得这般的境地。
那男孩子听不懂汉语,一边擦拭着身子,一边跟那女孩子说着什么,帮她将蠕动的蜂蛹喂给那些老人吃。
看着白胖的虫子就那样被他们塞入嘴中,我不忍的扭过头去。
可一转身,墨逸却搂住了我,强行将我身体掰过去,贴在我耳边沉声道:“你该看着,这是你欠她们的。”
我猛然抬头,却带着不解。那男孩子对我的恨意明显是陆思齐说了什么之后,为什么墨逸也这么说?
这会那男孩子喂食完了,和女孩子欢喜的将蜂窝里剩余的蜂蛹吃掉。
可看像我时,眼里依旧带着愤恨。
等他们吃完,外面已然昏暗。
陆思齐朝我道:“点香吧。”
我还微微不解,墨逸却朝我轻声解释:“尸门只有巫族云氏能找到,而那蛊崖既然由苗巫守护,自然也是只有苗巫能找到。”
可我却不知道用什么香,但男孩子从柜子里拿出几身衣服,开始帮那些老人穿了起来。
他们似乎每动一下就痛,黑斑之中涌出的黑水更多了,关节也并不灵活却依旧静静的伸着手脚,穿着衣服。
一边姚铃忙过去帮忙,试着用苗语和那女孩子说着什么,那女孩子不明的瞄我。
姚铃听了一会后朝我道:“这是他们的爸爸妈妈,吃蜂蛹是因为他们只能吃那些高蛋白好消化的东西,吃果子会呕吐。她还说,等到你来了就好了。”
看着那对兄妹,我诧异的看着陆思齐,脑中疑惑越发的深了。
“苗巫一脉世代都居住在这里,可后来蛊崖不稳,他们只能用身体压制。你看到的这些老人,最老的那个也不过四十多岁。”陆思齐那张斯文的脸好像要撕破了,看着我轻声道:“随意点个什么香吧,时间快到了。”
他语气沉重,找了根绳子将五位老人的腰缠了起来,连成一串。
看着那些老人痛苦的样子,我掏出一丸安神香,就着油灯的火点燃,然后以手扇了扇,香烟升起,如一匹匹白布慢慢包裹着他们的身体,那渗水的黑斑似乎好一些,他们的神色也变得缓和,脸带喜色的用苗语交谈着,努力的伸手。
陆思齐牵着他们手,将他们带到我面前,让他们一个个的摸着我的脸。
我虽然听不懂苗语,可语气里的欢欣还是能听出来的。
连那两个孩子都带着欢喜,那男孩子眼里的恨意似乎散去,等所有老人摸过后,他和那女孩子将掌心向下,双手交叠举过头顶,然后恭敬的跪在我面前,砰砰的磕着头。
那些老人想跪下,却被陆思齐拉住了,他眼色古怪的看着我,那眼里有着微微的恨意,更多的却是无奈。
我慌忙想拉那两个孩子起来,可墨逸却紧搂着我,不让我动,一边姚铃诧异的看着我,眼波闪闪,却又带着疑惑,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。
等一丸安神香点燃,那些老人突然唱起了歌,苗语婉转,歌声欢快。
那个男孩子领头,牵着绳子朝外走去,那个女孩子在最后。
一行七人,唱着歌一步步的走出吊脚楼,然后那男孩子从廊下拎着一盏油灯点燃,在前面带路,走入了吊脚楼后的山林之中。
我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,却又感觉异样的熟悉,明明没有听过,却又好像每一个旋律都清晰无比,似乎他们唱了上一句,我明知道下一句是什么,可张了几次嘴,却怎么也接不上。
就好像你看到一个特别熟悉的人,张着嘴怎么也叫不出名字,那种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无措。
随着歌声飘荡,漆黑的山林里似乎有着什么低低咆哮的声音传来,好像巨浪翻滚,又好像狂风大作。
一时之间也听不真切,眼看着那一缕灯光消失在山林之中,陆思齐牵在那女孩子后面,跟着队伍朝前走去。
那些老人明显看不见,靠腰间缠绑的绳子拉扯,后面的人搭着前面的肩膀,许久未曾下床活动的腿痛苦而僵硬的抬迈着,可他们的歌声却依旧那样欢快,随着前面那盏油灯,在山林间响起。
墨逸站在我身边,沉沉的看着那队诡异而恐怖,却又带着欢乐的队伍,眼神沉了沉,拉着我跟了上去。
齐楚和姚铃在后面,齐楚或许感觉自己有点对不住我,一直没有开口说话,这会却朝我小声的道:“那些人身上死气缠绕,按理早该死了,却还活着,真是奇怪。”
何止了死气缠绕啊,那渗出来的黑水,完全就是腐烂的血肉,可他们却依旧还活着,似乎就在等什么?
难道真如陆思齐而言,他们是在等我吗?
我感觉到很奇怪,但语言不通,实在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。
或许是因为老人不方便,朝吊脚楼后的山林里走了一个小时候左右,那队伍就留了下来。
本以为蛊崖会是一块比较隐蔽的崖壁,却没想是一个山洞。
那洞不大,一人多宽,需要弯腰才能进去,那男孩子一手撑着洞顶,一手拉着绳子带着那些老人走了进去。
入内之后,却豁然开朗,内里居然十分宽阔,这洞似乎常的有人进来打扫,并没有落叶,而四周岩壁上刻着许多的壁画,但因年代久远,加之文化差异也看不大真切。
顶上居然还有一个大洞,也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后面人工开凿的,皎洁的月光从洞口照进来,反倒使这个洞有了几分圣洁之气。
而洞的正中间,有着一个两人合抱大小的水缸,内里好像有许多东西在爬,抓挠声不断,明明没有封口,却又没有东西爬出来。
那缸子除了大上许多,看上去与吊脚楼下养蛊的罐子差不多,只不过缸壁之上雕了许多图案。
有些年头了,雕的都比较简朴,依稀可以看出带着头顶牛角、铜额铁壁的蚩尤,还有各种各样的怪虫、巨兽。
只不过这些东西之间,似乎有着一条条蛇一样的东西缠转,我看了好一会才明白,那可能就是尸巫的勾舌。
这缸子表达的就是尸巫祸害苍生的景象,但奇怪的是,那缸子的最上方却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,穿着绣有花鸟鱼虫的巫袍,戴着面具在祈祷。
说面容模糊,实在是因为笔画太简朴,能看出是个女子还是因为胸前标致过于突出,但那身巫袍却又雕得极为细致,上面花鸟鱼虫样样清晰。
“这就是蛊崖,只不过还没有开。”陆思齐沉沉的看了一眼,然后扭头看着墨逸道:“府君想复活云娥帝巫,身躯自然是现成的。云清的,或是青萝的都可以。只要蛊崖事情一解,相信府君自有选择。到时我会再入尸门,为云娥帝巫取尸巫之血,帮府君复活云娥帝巫。”
“好!”墨逸拢着手,站在那大缸子旁边一动不动了。
那苗巫七人组挤成一团围着那只大水缸,伸手拍着那缸子,嘴里唱着高昂的歌曲。
但不再是那欢快的曲调,只是几声,却夹着嘶吼呐喊,每到激情高昂之处,十四只手掌齐拍着缸体,发出震耳的空鸣之声,让人心神一震,恍若看到金戈铁马,又好像看到有无数人在那里痛声疾呼。
高昂的歌声、拍缸之声,以及缸中回荡的空响在洞里回荡,久久不绝,一时之间,让人恍神,好像置身于战场,又好像处于腥血淋漓的祭祀场,分不清今昔何昔!
我不自觉的朝缸子走了过去,墨逸却一把拉住了我,对着我额头轻轻一点,将我紧紧搂在怀里。
一边陆思齐看着我,沉声道:“还没到你,等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我心神恍惚,有很多事情似乎真的到了就知道了,就像尸门开,我自然而然的知道要放血、引香缠尸勾舌。
但知其然,却又不知其所以然,这只会让我更加的恐惧和疑惑。
随着苗巫七人引吭高歌,那只大缸里抓挠声越发的大,似乎有什么随时都要从缸子里爬出来,而随着缸子被拍动,那上面的雕着的勾舌尸巫似乎动了起来。
同时,洞外沙沙的声音传来,好像万虫齐鸣,群蛇嘶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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